每一次政权的变更
注定了苏轼“长恨此身非我有”的漂泊之路
说到汴京,这是我既爱又恨的地方,我人生中的所有际遇从这里出发。这里见证了我起起伏伏的仕途之路,也是我从被命运播弄之后逐渐清醒做出选择的地方,这要从一次重大的考试说起。
古城墙下迎新春,连接“当代开封”与“北宋汴京”,脚下的城址,仍是苏轼当年熟悉的汴京出入疆界。
嘉祐二年(1057),对我来说是 梦想的起点。这一年三月,我从西南小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变成了名震京师的文坛新星。我与弟弟子由同榜进士,我写了一篇 策论 《刑赏忠厚之至论》,这是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宣言。据说当时的主考官欧阳修看了我的文章后,说到: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欧阳公是我的伯乐,正是他非常认可我的这篇文章,我在这次考试中得第二甲第一名。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 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 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 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刑赏忠厚之至论》
四月,母亲程氏卒于眉州,我在五月底才收到讣告,当即离京,返乡守丧二十七个月。母亲从小就教导我 重品德, 做人要清廉、不贪、正直。她曾说:“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如今还没看到我实现“致君尧舜”的士大夫理想,我怎能不悲痛?
夫人曰:“君子不欺暗室,况发人之藏乎?” 卒不许。 其后子孙仕宦,有清白之称,皆夫人之教也 《记先夫人不发宿藏》
嘉佑五年春(1060),我与弟弟丁母忧期满,重回京城。朝廷这时候先授我为河南福昌县主簿(九品小官),但是我往后更想要在这汴京城中留下来,再加上恩师欧阳公的荐举,因此我决定冲制科。这是皇帝特召的特科,选拔“非常之才”。我深知这比进士难太多,于是整整一年,我和子由寓居怀远驿,闭门苦读、全力准备制科。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我考了第三等,时人评“ 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称 我为“百年第一”。
忆在怀远驿,闭门秋暑中。 藜羹与麦饭,日不阙西东。 《初秋寄子由》
怀远驿故址
考中之后,我正式入仕,被授凤翔签书判官,那年我26岁。这是我第一次因仕宦离开汴京,也是我和弟弟的第一次分别。子由一直从汴京送我到郑州城的西门外,终于还是得挥手道别。 我骑在马上往前走,地势一高一低,一边赶路一边回头望,只见弟弟的帽子在远处的坡垄间时隐时现,心中百感交集,当即赋诗寄弟,再申早年“夜雨对床”的归隐之约。 之后途经 渑池,子由寄我《怀 渑池寄子瞻兄》,我于是和诗 《和子由渑池怀旧》。 想起五年前我们离蜀赴京,路过渑池,山路崎岖,人马困顿,我们二人相携相扶,住在渑池的寺庙里,还在墙上题过诗,我们都不曾忘却啊。昔日少年初入仕途,我想到的却不是 仕宦之路上的 大展宏图,而是往后我们终究是聚少离多了。我就像这地上飞鸿的泥爪一样, 频繁转徙, 在雪上踏出一条条路来。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 ……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和子由渑池怀旧》
治平二年(1065)二月, 因宋代有三年磨勘的为官制度,所以 这时 我在凤翔做满三年,又一次回到了汴京待命。我先是做了四个月的判登闻鼓院,主要是负责受理官民上书、申述、建言,后召试得直史馆,参与编修《英宗实录》, 正式进入北宋文官最清贵的“馆阁”系统。五月,与我相伴十一年的结发妻子王弗病逝,我悲痛不已。想到她陪我读书,在凤翔任职时站在屏风外听客人的言语,来提醒我交友,爱我的家人如同自己的亲人。她是懂我、支持我之人!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轼始于京师,闻丧奔走,哭不克哀。 …… 将死,殊无怖苦,语甚悉。其言皆君子之行也。呜呼!吾侪小人,忍不记其语哉! 《亡妻王氏墓志铭》
治平三 年(1066)四月,父亲苏洵也病故于汴京。我与子由扶柩归蜀守丧。直到熙宁二年(1069)春,我重返汴京, 任判官告院,后兼权开封府推官。 此时王安石变法拉开序幕,京城成为新旧党争的核心战场。我目睹新法推行中的民生弊端,多次上书神宗,并拟《谏买浙灯状》,反对宫中高价收购浙灯,劳民伤财。这些做法遭到了改革派的排挤,同属“旧党”的同事纷纷出走汴京。熙宁三年(1070),挚友刘恕因直言批评时政,在京处境艰难,自请外放。当时我因批评新法改革,世人大都远离我,唯独他待我深厚。如今他也离开京城,我更加零落,不知能撑到何时。
交朋翩翩去略尽,惟我与子犹彷徨。 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 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 …… 君归为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 《送刘道原归觐南康》
使我决心离开京城的是熙宁四年(1071),表兄文与可,他也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排挤出京,贬为陵州知州。文通善画墨竹,我十分喜爱他的画,他常赠予我。就算此刻我不自请外放,等来的只怕同是一笔贬谪。同年七月,我赴杭州任通判,这是我 第二次因仕宦离开汴京。
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 而况我友似君者,素节凛凛欺霜秋。 清诗健笔何足数,逍遥齐物追庄周。 夺官遣去不自沉,晓梳脱发谁能收。 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 君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 《送文与可出守陵州》
开封小南门,摄于二六年二月十一
从熙宁五年(1071)到元丰二年(1079),我一直在京城之外,从杭州通判到密州知州,再到徐州知州,最后到湖州知州。万万没想到,第三次赴京,是以往所作的诗歌惹祸。我被御史台逮捕,押解到汴京,投入狱中整整一百三十天。那里暗无天日,我受尽折磨,几近死刑,是我在汴京最黑暗的日子。本以为必死无疑,岂料上天偏偏让我绝处逢生,以“贬谪黄州”代替死命。
谁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 坐待春风至,飞英覆空屋。 破巢带空枝,疏影挂残月。 岂无两翅羽,伴我此愁绝。 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 风霁竹已回,猗猗散青玉。 时来拾流胶,未忍践落子。 当年谁所种,少长与我齿。 《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
在黄州度过四年之后,我接到新的任命,知汝州。元丰八年(1085)三月, 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旧党执政。五月,我正式诏命为登州知州。七月出发,十月到登州。在任五天后,便被诏入京,这是我第四次赴京。 两年前,我还是一个贬谪之臣,可如今天下大变, 短短一年内,我就从起居舍人、中书舍人,一路升至翰林学士知制诰,成为“内相”,参与朝政决策。这是我仕途的巅峰。
元佑元年(1086)立秋,我奉旨祭祀西太一宫,见到宫内石壁有王荆公旧题诗二首,公已于当年四月去世,不禁感叹世事沧桑。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 。 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 。 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 《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这是我在京城待得最久的一段日子了。此时旧党执政,新党失势,虽身居要职,但党争暗流汹涌,时常感到内心压抑。如今回来京师,书法笔墨都被抛置脑后,想起在黄州时一手搭起的“雪堂”,何不召集一些与我同样有闲情雅趣之人,大家暂脱官场纷争,畅叙幽情。 元祐二年(1087),我在驸马王晋卿府邸“西园”主持一场文人盛会,史称“西园雅集”。与会者有主人王诜,弟子由,学生 黄庭坚、秦观、张耒 、 晁补之,书法家 米芾,画家 李公麟,道士陈景元,僧人圆通大师 十六人。当年王晋卿因为收受我所谓的“讥讽文字”不上缴而革除职务被贬,我们七年不通音讯。如今我们又在京城劫后重逢,也以雅集来重续情谊。
感叹之余,作诗相属,托物悲慨,厄穷而不怨,泰而不骄。怜其贵公子有志如此” ,诗中云:“怅然怀公子,旅食久不玉。欲书加餐字,远托西飞鹄。谓言相濡沫,未足救沟渎。 《和王晋卿·并引》
虽然官至三品,旧党受到了重用,但是旧党全盘否定新法的弊端我亦是不赞同,身处政治权力的中心,我更加惶恐,想起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子虚乌有也能置之死地,我还是心有余悸。既然能够从负罪的贬谪之臣迅速身居京城要职,那明天也可能一败涂地,真是怕了。真想实现年少时“致君泽民”的宏愿,也不一定要在这汴京城中施展拳脚, “达则兼济天下”,其实并不在于“高居庙堂”一条路,“江湖之远”同样可以造福苍生。元佑四年(1089),我再次请求外放,出知杭州。
杭州三年任满, 元佑六年( 1091),我又回京,任翰林学士、侍读。无奈京城党争太凶,又外放一年到颍州和扬州。元佑七年( 1092)九月我再次被召回汴京。中间我几次上疏自辩外放,未果。直到 元佑八年( 1093)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新党再起,我离汴到定州,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汴京, 我六次到此,六次离开, 这里是我“致君泽民”理想的萌芽,也是对我“为民守道”风骨的淬炼,让我能够超越个人荣辱,在理想与现实冲突时,磨砺意志,坚守初心,在历史的舞台上 急流勇退,取舍自如,并实现人生的自我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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