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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儿子要结婚,全村人都出钱出力忙前忙后。

只有王老实坚持按规矩来,不肯多出那份“份子钱”。

第二天,他家菜地一夜之间被拔得精光,鱼塘也莫名翻了白。

王老实蹲在田埂上哭:“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长路过,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

“老实啊,在咱们村,我就是王法。”

一周后,县纪委的车开进了村。

王老实站在自家新房前,笑着给检查组递上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

六月里日头毒,晒得地上的蚂蚁都绕着道走。

王老实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缝里漏出来的皮肤晒得跟酱茄子一个色儿。面前那块白菜地,一夜之间被薅得干干净净,连根带叶,一根毛都没剩下。旁边鱼塘更绝,白花花的鱼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太阳一晒,那味儿顶风能飘三里地。

“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鱼塘的腥臭,灌了他一嘴。

“哎呀,老实,咋蹲这儿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老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十里八乡,能把“老实”两个字喊得这么亲热的,就一个人。

村长老了,步子还稳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把蒲扇,慢悠悠走到王老实跟前,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咋啦?这菜地……哎哟,鱼也翻了?”村长拿蒲扇挡住鼻子,眉头皱了皱,“天热,缺氧了吧?回头让水利站的人来看看。”

王老实抬起头。

村长的脸被太阳照得发亮,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的大队长看到现在的老村长,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可那笑法儿一点没变——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看着亲热,又让人脊梁骨发凉。

“村长……”王老实嗓子发干,“我家的菜,我家的鱼,一夜之间,全没了。”

“天灾人祸,难免的嘛。”村长叹了口气,拿蒲扇拍了拍王老实的肩膀,“你这个人哪,就是想太多。昨天让你多出两百块钱份子钱,你非要拧着来。你说你,拧什么呢?你家儿子明年考大学,要不要村里开证明?你家老太太的低保,要不要村里盖章?”

王老实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村长凑近了些,蒲扇挡着嘴,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老实啊,在咱们村,我就是王法。”

他说完,直起腰,又拍了拍王老实的肩膀,摇着蒲扇走了。

王老实蹲在那儿,太阳把他后背晒得发烫。他盯着村长的背影,盯着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得稳稳当当。

三天前,村长儿子结婚。

这事儿全村人忙活了半个月。妇女们去村部帮忙择菜洗碗,男人们搭棚子搬桌椅,连小学都提前放了半天学——因为操场要用来摆酒席。

村长站在门口迎客,一双手握了又握,嘴里说着“辛苦辛苦”,眼睛扫着来的人手里拿的红包。

王老实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不爱凑热闹,可这事儿躲不掉。村里谁家有事,大家都出钱出力,这是规矩。他揣着两百块钱,琢磨着这数儿不小了——他卖一担白菜才挣三十,这两百块得弯腰在地里忙活小半个月。

村会计老吴坐在门口记账,一张八仙桌,一本硬面抄,一杆圆珠笔。

“王老实,两百。”老吴头也不抬,笔尖在本子上划拉着。

王老实把钱递过去,正要往里走,老吴叫住他。

“等等,等等。”

老吴抬起头,拿圆珠笔杆挠了挠头皮,脸上的肉堆出一个笑来:“老实,你这数儿不对吧?”

“咋不对?”王老实愣住。

“老李家的出了一千,张寡妇出了五百,刘瘸子腿脚不便都出了三百。你王老实,虽说日子紧巴,可也不能……”老吴没说下去,拿眼珠子把他从头到脚溜了一遍。

王老实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钱的姿势。

“老吴,我家啥情况你不知道?老太太吃药,娃儿上学,地里那点菜还没卖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老吴摆摆手,“可这是村长家的事,你总得讲点规矩吧?”

王老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这人,打小嘴笨,遇上事儿先憋着,憋到脸通红也倒不出几句囫囵话。可这会儿,他心里堵得慌,那股子气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酸。

“我就出两百。”他说。

老吴的笑容收了收,圆珠笔往桌上一撂。

“王老实,你可得想清楚了。”

王老实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身后传来老吴的咳嗽声,还有几个妇女嘀嘀咕咕的说话,他听不清说的啥,可他听得见那笑声。

那笑声跟针似的,扎在后背上。

王老实活了五十二岁,头一回,没按规矩来。

那晚上,他一宿没睡着。

老伴儿翻了个身,嘟囔着问他咋还不睡。他说天热。老伴儿没再问,又睡着了。

王老实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那房梁是他爹手里盖的,五十年了,木头都发了黑。夏天的夜,外头蛙叫虫鸣,吵得人心烦。

他想起儿子明年要考大学。

他想起老太太每个月要吃的药。

他想起村长那张笑眯眯的脸。

下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家菜地绿油油的,鱼塘里鱼直蹦,他儿子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笑着喊他爹。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就看见菜地光秃秃,鱼塘漂着白。

三天后,县纪委的车开进村。

那会儿正是晌午,村部院子里,村长刚吃完午饭,拿根牙签剔着牙,跟几个村干部吹牛。他说他家小子结婚那天,光是礼钱就收了多少多少,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部门口,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徽章。

村长手里的牙签掉了。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有人举报你涉嫌违纪违法,请配合我们调查。”为首那人掏出证件,声音不大,村部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村长的脸,从脖子红到脑门,又从脑门白到耳根。

“这……这从哪说起?我……”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腿上,差点摔倒。

那人不说话,只往院外看了一眼。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老实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身边站着自家老婆子,手里抱着个布包袱,包得严严实实。

王老实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那四个穿白衬衫的人面前。

“同志,我有东西要交。”他说。

老婆子把布包袱递过来。王老实接住,一层一层打开。最里头是个作业本,他儿子的,封面上“语文”两个字印得规规矩矩。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哪年哪月哪日,谁家盖房,给村长送了多少。哪年哪月哪日,谁家娃儿当兵,给村长送了多少。哪年哪月哪日,村西头那块地批出去,村长收了那个老板多少。

一笔一笔,清清爽爽。

有些是听来的,有些是自己亲眼见的,还有些是人家喝醉了酒跟他抱怨的。他不会写几个字,这上头全是圈圈点点,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可他知道,这些圈圈点点,能让人看懂。

“三年了。”王老实说,“我记了三年。”

他的手指头在那些圈圈点点上划过,指节粗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我也想过,记这些干啥呢,能咋的呢。”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穿白衬衫的人,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可我就是想,万一有一天,万一有人问起来,我能有个交代。”

村长站在那儿,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

“王老实,你……”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王老实没看他。

他看着那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把作业本递过去。

“同志,这账,不全。可我能说的,都在里头了。”

为首那人接过本子,翻了翻,抬起头看着王老实。

“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实。”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人如其名。”

半个月后,县纪委的通报下来了。

村长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跟他一块儿进去的,还有村会计老吴和两个村委。

王老实家的菜地,村里组织人帮着重新种上了。鱼塘也清了淤,放了新鱼苗。县里来人慰问,说他是“反腐倡廉的积极分子”,还发了两千块钱奖金。

王老实没收。

“我不要钱。”他说,“我就想问一句,往后,是不是真没人敢欺负老实人了?”

来慰问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王大叔,你放心,有党在,有政府在,谁也不敢欺负老实人。”

王老实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老婆子在屋里收拾碗筷,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听惯了,竟也觉着好听。

儿子从屋里出来,搬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爹,你真行。”儿子说。

王老实扭过头,看着儿子。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瘦瘦的,跟地里刚抽穗的麦子似的。

“行啥?”

“你敢举报村长。”儿子眼睛亮亮的,“我同学都说,我爸是英雄。”

王老实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拿手背蹭了一把,没让儿子看见。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就是个种地的,老实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又看着天。

“我就是想,老实人,也该有条活路。”

儿子没说话,就那么陪他坐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青气,还有远处池塘里蛙的叫声。这声音吵了一夏天,听惯了,竟也不觉得烦。

王老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天村长笑眯眯地跟他说:“在咱们村,我就是王法。”

他想起自己蹲在田埂上,太阳晒着后背,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他想起自己翻出那个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看,看了一夜。

他也想起,县纪委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王老实这回算是把村长得罪死了,往后在村里咋待?”

他没吭声。

可他心里想的是:往后,村长不在村里待了。

院子里,月光照下来,照在王老实脸上。

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那是太阳晒的,风吹的,日子磨的。可这会儿,那些皱纹里,好像也藏了一点笑。

老婆子在屋里喊他:“进来睡觉吧,明天还得下地呢。”

王老实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自家那片菜地。

月光底下,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看着就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