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21日清晨六点多,台湾阳明山的山路上响起汽车发动机的闷响。车厢里躺着七十八岁的阎锡山,他高烧不退,呼吸粗重。随行军医一边替他掐着人中,一边焦急催促司机:“再快点,再快一点!”然而弯弯曲曲的山道只能容一车通行,颠簸的车体把担架晃得东倒西歪。还没等抵达台大医院,这位曾呼风唤雨的晋省“土皇帝”已气绝身亡。一场看似普通的感冒,为何竟成绝命劫?答案得从十年前他搬上阳明山说起。
1950年夏天,阎锡山突然宣布要把全家迁往郊外。有人好奇,他笑着摆手:“城里空气浊,山里凉爽。”话听着轻松,实则是心灰意冷。三个月前,蒋介石复职“总统”,神速撤掉他的“行政院长”与“国防部长”头衔,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顾问名号。昔日“一人之下”的门面瞬间坍塌,他自觉在台北市区抬不起头,索性远离权力核心,到菁山租下日据时期尚未完工的农场,整修成“种能洞”,住进石窑般的居所。阎家亲戚私下议论:这老爷子认栽了。
搬迁本是一时赌气,却埋下隐患。阳明山距台北市区足足二十多公里,盘山路狭窄难行。平时倒也安静,可真出点急事就麻烦。对阎锡山而言,身体才是最大弱点。年近古稀,糖尿病、高血压、冠状动脉硬化全都缠身,偏偏他性子犟,不肯长住市区方便就医。好友何应钦劝他“还是住回城里”,阎锡山只回一句:“东山的土地爷离不开这口土。”
闲居岁月难熬,阎锡山只能写书消遣。《大同之路》《补心录》陆续面世,观点依旧鼓吹“保甲”“义务工”,不过读者寥寥。有人戏称那堆小册子为“阎氏自传体天书”。自嘲也好,排遣也罢,总归没能让他再度上场。
说到“再上场”,就得追溯到1949年那一连串风急火燎的逃亡。时间拨回1月18日,太原城被华北第一兵团围困已三月。阎锡山接到一封南京加密电报:南京办事处主任方闻转述陈纳德的保证——美机可随时接他出城。阎锡山心动,却不能当场走人,毕竟豪言“与太原共存亡”仍在耳边回荡。他先让亲信在南京替他“要官”,等一纸调令做挡箭牌。
机会果然出现。3月29日,李宗仁以“商谈和平”为由发来邀请,阎锡山当天即乘陈纳德的运滇航空C-46起飞。部下问他何时回师,阎锡山轻描淡写:“三日五日,谈完即返。”其实机舱门一关,这位“太原绥靖公署主任”就再没打算回来。
四月下旬,太原城破,十三万晋绥军灰飞烟灭;与此同时,阎锡山的第二段逃亡也在上演。渡江战役这一声炮响,他在南京坐不住,连夜飞往上海,随即转广州。老蒋与李宗仁斗得不可开交,阎锡山自觉资历老,来回穿梭想当和事佬,也想搏个“救世主”形象。结果呢?别人看得透:那不过是没有兵权的空头上将。
广州政府摇摇欲坠时,他被推上“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外人说是“跳火坑”。他却自信满满:“我兼或可不亡,换人亦或不亡,我就不辞。”一席绕口令把白崇禧和李宗仁气得七窍生烟,却奈何不了他。只是好景不长,11月,二野逼近川黔,阎锡山再度打包,飞重庆、转成都,最后缩进台北。
岛上山雨欲来,他也琢磨退路。美国、日本、台湾,各备一处房产;还把四公子阎志敏先送洛杉矶读书。可蒋介石对旧军阀的去留一向心狠,说一句“暂勿远游”,护照便成废纸。阎锡山这才明白,自己只能在台岛当“活化石”。
岁月无情。1960年春,他腿肿、面浮,仍硬撑着在菜园里指手画脚。5月初连连腹泻,侍从贾景德劝去医院被拒。阎锡山哼了一声:“不过是小恙。”21日凌晨,他忽感畏寒,高烧至四十度。军医初步诊断系感冒并发肺炎,下山就医刻不容缓。可那一条山路,把时间拖成了杀手。
医生事后回忆:“离医院还剩七公里,脉搏突然停了。”若阎锡山仍住台北市区,救护车五分钟就能抵达。冲动搬家,看似远离是非,实际把命留在了半路。遗体运回菁山,按照他生前留下的“七条遗令”草草治丧。灵堂正中悬着他自写挽联,上句“有大需要时来,始能成大事业”,下句“无大把握而去,终难得大机缘”。来吊唁的老人们对视一眼,谁也说不清老西这一生到底算赢还是输。
五月底,棺木移至七星山向阳坡。坟碑刻着他《思想日记》里那段晦涩句子:“突如其来之事,必有隐情。”山风猎猎,野草掩没旧日荣光。若干年后,有人指着碑言曰:他最后一次误判形势,不在战场,而在那条通往医院的山路。不得不说,风云人物的谢幕,有时就系于一个念头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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