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拒绝,让我丢了工作

弟弟来上海出差那天,我正忙着赶一个方案。

他发微信说:姐,下周去上海培训,能在你那儿住几天吗?一周左右。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不是不想让他来。是实在不方便。

我和老公结婚三年,一直租着一套老破小。一室一厅,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睡刚好。沙发是个折叠的,打开能睡人,但一打开就没地方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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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条件,怎么让他住?

再说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忙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老公也是早出晚归。家里乱得跟狗窝似的,哪有脸让弟弟来住?

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这次不太方便,房子太小,等以后换了大房子你再来。

发完我就继续忙了。

没多想。

弟弟回了个好,没别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两个月后,我被叫进人事部。

部长表情很复杂,让我坐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合同。

我愣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说:投资方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原本谈好的那笔2800万投资,撤了。对方说……说是因为你。

我更懵了。我就是一个项目经理,平时跟投资方八竿子打不着。人家撤资,跟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她说了那个名字。

投资方的负责人,姓沈。沈总。

我弟弟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总是我弟弟。

亲弟弟。

我坐在人事部的椅子上,半天没动。部长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后来有人进来,说了什么我也没听见。我就坐在那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他撤了2800万投资。因为我。

我弟弟比我小五岁。

小时候,我是他姐,他是跟屁虫。我去哪儿他去哪儿,我吃什么他也要吃什么。烦得要死,但也习惯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来上海读书。他还在老家上高中。我毕业了,留在上海工作。他来北京读大学。我们离得越来越远,联系越来越少。

但逢年过节回家,他还是那个弟弟。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想着我。给我买吃的,帮我拎东西,我妈唠叨我的时候他还会帮我挡两句。

毕业之后他去了北京,进了一家投资公司。刚开始只是普通员工,后来听说干得不错,升职了。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就知道他忙,比我忙多了。

我老公说:你弟现在混得不错吧?

我说:还行吧。

老公说:人家在北京,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忙。

我说:拉倒吧,各过各的。

我是真的没想过靠他。他来上海出差想住我家,我也不是因为怕麻烦他才拒绝的。是真的不方便。

可我不知道,他要来的那一周,正好是来谈投资的。

更不知道,他要投资的那家公司,就是我上班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从公司出来,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给弟弟打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姐。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是你吗?那笔投资,是你撤的?

他说:是。

我说: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拒绝我住你家。

我愣住了。

就因为这事?

我说:就因为我不让你住?你就要搞丢我的工作?2800万的投资,你说撤就撤?

他说:姐,我不是搞丢你的工作。我是决定不投那家公司了。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区别在于,我不是冲你去的。我是冲我自己去的。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姐,你记得小时候吗?我去你那儿住,你从来不说不行。后来长大了,你结婚了,我很少联系你了。可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姐,我是你弟,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你。

我没说话。

他说:那天我站在上海火车站,给你发那条微信。我想的是,终于可以去看看我姐了。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老公对她怎么样。看看她家里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你说不方便。房子太小。等以后换了大房子再说。

我说:我那是实话。房子本来就小……

他打断我:我知道。可你知道我在火车站站了多久吗?我站了半小时,等你发个定位,或者发个别的地址,说咱们找个地方见一面。你什么都没发。你说完不方便,就没下文了。

我说:我那时候在忙……

他说:我知道你忙。你一直忙。你忙得三年没回过老家,忙得过年都在加班,忙得我妈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开会。可你是我姐。我来上海出差,就是想看看你。你连顿饭都没问我要不要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姐,那2800万,是公司的钱。我做投资决定,有我的标准。你那个公司,本来就在考察期。那天之后,我重新评估了一下。

我说:评估什么?

他说:评估他们能不能让我信任。一个对自己亲弟弟都这样冷漠的人,她工作的公司,能好到哪儿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的话。

一个对自己亲弟弟都这样冷漠的人。

我是冷漠吗?

我觉得不是。我只是……只是太忙了。

我每天六点起床,赶地铁,上班,开会,写方案,加班,十点回家,睡觉。周末补觉,偶尔和老公出去吃顿饭。三年没回老家,是真的没时间。过年回不去,是因为那几天正好是项目最忙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我总说在开会,是因为真的在开会。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没办法。

可弟弟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的就是他姐不接电话,不回老家,不让他住,连顿饭都不肯请他吃。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他大学毕业,想来上海找工作。我妈打电话说,你弟去你那儿住几天,你帮看看工作。我说行。后来他没来,说北京那边有公司要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也给我发了微信?我是不是也没回?

我想不起来了。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公司那边,手续办完了。赔偿金给了,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两个月工资。走的时候,没人送我。同事们都在忙,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抱着纸箱,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有个人,不认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四年。从普通员工干到项目经理。加过多少班,熬过多少夜,写过多少方案,没人记得。老板不记得,同事不记得,只有我自己记得。

现在没了。

回到家,老公还没下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纸箱,忽然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又给弟弟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他接得快。

姐。

我说:你还在上海吗?

他说:在。

我说:能见一面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我先到的,坐在角落等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瘦了。黑了。穿着西装,像个体面人。跟小时候那个跟屁虫,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下来,看着我。

姐。

我说:喝什么?

他说:随便。

我点了两杯美式。他以前不爱喝美式,嫌苦。现在应该习惯了。

咖啡来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的?

他说:工作之后。熬夜熬出来的。

我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他说:姐,我不是故意整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能光用忙来解释。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上海吗?不是因为培训。是因为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负责的。我想着顺便看看你。咱们五年没见了。

五年。我心里算了一下。上一次见面,是他来上海找工作那次。那之后,他就去了北京。再之后,就没了。

他说:那次你来北京出差,给我发过微信,说想见一面。我那几天正好在外地,没见着。后来你也没再提。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去北京培训三天,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姐在北京,有空见一面。他说在外地。我说那下次吧。然后就没了下次。

他说:你发完那条,就没下文了。后来我问妈,你回老家了吗?妈说你三年没回去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忙,说两句就挂了。我给你发微信,你回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回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姐,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忙。可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再忙,也不会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除非那个人,不那么想见你。

我说:我想见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真的想。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咖啡。

过了很久,他说:姐,那2800万,我已经投了别家了。那个事,回不去了。我找你出来,不是想跟你道歉,也不是想听你道歉。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姐,以后别那么忙了。妈老了,头发都白了。爸去年住过一次院,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冷。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姐,我明天回北京。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姐,房子小不小,不是住不住的理由。你是我姐,睡地板我也愿意来。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两杯凉了的咖啡,坐了很久。

回家之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那个纸箱还放在客厅角落,没打开。老公问我要不要扔了,我说放着吧。

我开始翻手机,翻聊天记录。

弟弟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的那句好。再往前翻,是我说的不方便。再往前,是他的出差通知。再往前,是过年的时候他发的新年快乐,我没回。

再往前,再往前。

五年,五年的聊天记录,加起来不到二十条。他发来的多,我回得少。他说姐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姐你注意身体,我说好。他说姐我升职了,我说恭喜。

就这些。

我妈的微信也差不多。她说闺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她说家里杀猪了给你寄点,我说不用。她说你爸身体不好,我说去医院了吗。

去了吗。她回去了。我说那就好。

那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沙发上,终于哭了出来。

后来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工资比以前少,离家近一点。不用天天加班,偶尔还能准时下班。

我开始每个月给家里打一次电话。不说多长,就说几分钟。问问爸妈身体怎么样,问问老家天气怎么样,问问他们吃了没。

我妈每次都高兴,说闺女你终于有空了。

我说嗯,现在没那么忙了。

她说那就好,忙也要注意身体。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一会儿,想想下次什么时候再打。

弟弟那边,我没再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那杯咖啡喝完,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过年的时候,我回老家了。

三年没回去,老家变了很多。路修了,房子盖了,街上多了很多不认识的人。

爸妈老了。真的老了。妈的头发全白了,爸走路有点跛。他们看见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弟弟也回来了。带着女朋友,一个北京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年夜饭,一家人坐在一起。爸坐在主位,妈在边上忙活。弟弟和他女朋友坐一边,我和老公坐一边。

菜很多,都是小时候爱吃的。妈做了整整一下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吃饭的时候,妈说:咱们家好多年没这么齐了。

爸说:是啊,都回来了。

弟弟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

他说:姐,吃菜。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他说:客气什么,你是我姐。

我低下头,吃那口菜。

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弟弟的女朋友很会说话,逗得爸妈直笑。老公在旁边跟着聊,气氛挺热闹的。

我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弟弟说的那句话。

房子小不小,不是住不住的理由。你是我姐,睡地板我也愿意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弟弟,咱们出去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我们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路灯很暗,偶尔有狗叫。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一朵花。

我说:弟弟,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不是不想让你住,是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我那房子太小了,我怕你来了嫌弃。我那段时间太忙了,我怕招待不好你。我就是……就是怕你失望。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他说:姐,你知道我那天站在火车站,在想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在想,我姐会不会来接我。我在想,她家是什么样子的。我在想,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说说这些年的事。我在想,也许她过得没那么好,也许她需要我帮点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没说话。

他说:你拒绝我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你不想让我住。我想的是,你是不是过得不好,所以不想让我看见。我想的是,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弟弟了,所以连面都不想见。我想的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愿意认我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说:姐,那2800万,我真的不是冲你去的。我是冲那个公司去的。那天之后我回去,越想越难受。我难受的不是你拒绝我,是我忽然发现,我跟我姐,已经五年没见了。五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那家公司,我看着他们的资料,看着你的名字,想着这是我姐待的地方。然后我就在想,她在那儿过得好不好,她在那儿开不开心,她在那儿值不值得。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最后我就想,不知道就算了,不投了。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我这个理由很扯。可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不投了,因为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说:姐,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别那样了。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别总想着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见人。别总觉得我们离得远就不用联系。

他说:我是你弟。永远都是。不管你房子大不大,不管你过得好不好,不管你忙不忙。

烟花又响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弟,对不起。

他说:姐,不用说这个。

我说:不是为那天说的。是为这些年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我收下了。

那天晚上回去,妈问我俩出去干啥了。我说散步。她说大晚上散什么步。弟弟说,姐想看看老家变化。

妈说,变了,都变了。

我说,变了好。

后来我回了上海。

工作还在干,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老公还是早出晚归,我还是偶尔加班。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开始计划下一次回去的时间。开始给弟弟发微信,不问他忙不忙,就发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什么了,路上看见什么了,天气好不好。

他回得不快,但每条都回。

有时候回个表情,有时候回一句注意身体。有时候回得多一点,说他们公司最近在忙什么,说他们准备买房了,说女朋友家催着订婚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觉得挺好。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年过年,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拍的。爸妈坐中间,我俩站后面,弟媳妇和老公站两边。背景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但看着特别亲切。

他说:姐,这张照片我存手机里了。

我说:我也存了。

他说: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烟花。

很亮。很响。

炸开的时候,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