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抓周时,死拽着我不放。
那天是永宁元年七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爹头天晚上刚给我起了大名,叫沈知微,说是取自“知微见著”,盼我长大能有点眼力见儿,别整天上房揭瓦。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抱进了宫。
皇后娘娘办抓周宴,本来没我什么事。但我娘跟她沾点远亲,又赶上我爹刚升了四品,两家走动正勤。皇后娘娘说,把你家那个小的也带来吧,跟皇子们亲近亲近。
我娘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后院追鸡,追得满身是土。
“微儿,明天进宫,可得规矩点。”
我说娘什么叫规矩。
我娘想了想,说就是别说话,别乱动,别抬头。
我说那我不去了。
我爹一脚踹在我屁股上。
第二天我换上簇新的小袄,头上扎两个揪揪,被嬷嬷抱进了昭仁殿。殿里全是人,乌压压的,香喷喷的,我一个都认不得。我娘在背后掐我,让我低头。
我就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抓周开始了。
我听人说,抓周是大事情,抓到什么,将来就做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将来,只知道地上铺着一块大红毯子,毯子上摆满了东西:小弓箭,小算盘,小毛笔,小金印,明晃晃的,怪好看的。
大皇子爬过去,抓了把小弓。
皇后娘娘笑,说将来是个将军。
二皇子爬过去,抓了本小书。
皇后娘娘又笑,说将来是个状元。
然后是三皇子。
三皇子那时候刚会爬,胖墩墩的,被嬷嬷放到毯子上,左看看右看看,半天不动。
皇后娘娘催他,说衍儿,抓呀。
他不动。
我偷偷抬起头,想看看这个三皇子长什么样。结果刚抬头,就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正看着我。
我心说坏了,赶紧又低头。
但他已经爬过来了。
嬷嬷们没拦他,以为他要抓东西。结果他越过金印,越过小弓,越过算盘和书本,一路爬到我脚边,伸手攥住了我的裤腿。
我吓傻了。
他也傻了,攥着我的裤腿,仰头看我,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皇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说,这孩子,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我娘脸都白了,说臣女姓沈,叫沈知微。
皇后娘娘说好好好,沈知微,过来让我瞧瞧。
我被嬷嬷推过去,站在皇后娘娘跟前。她捏捏我的脸,说是个好孩子,衍儿喜欢你,往后常进宫来玩。
我偷眼看我爹。
我爹站在人群里,脸比他的官服还绿。
那天出宫的时候,我娘一路都没说话。我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跟不上,只能小跑着追。
上了马车,我爹终于开口,问我娘,你怎么教的?
我娘说我也没想到啊。
我爹说三皇子是皇后嫡出,将来是要……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六岁了,知道什么叫储君,什么叫太子。我娘跟我嚼过舌根,说大皇子是贵妃生的,二皇子是淑妃生的,只有三皇子是皇后嫡出,是正经的嫡长子。
我问我爹,那我往后是不是不能追鸡了?
我爹瞪我一眼,说你还想着追鸡?
我没敢吭声。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偷偷溜去后院,把那只芦花鸡抱进屋里,搂着睡了一觉。我怕往后真见不着它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年秋天,三皇子被立为太子。我爹的官运也跟着旺起来,一路从四品升到二品,从侍郎做到尚书。我们家搬了三次宅子,一次比一次大。
我娘说,这都是托你的福。
我说娘你说反了吧,是托三皇子的福。
我娘说你懂什么,三皇子抓周那天抓了你,这是天定的缘分。
我说娘你别瞎说,什么叫天定的缘分,我又不是物件。
我娘不跟我辩,只笑。
但我确实常进宫。
皇后娘娘喜欢我,隔三差五就召我进去陪她说说话。说是陪皇后说话,其实就是陪三皇子玩。三皇子那时候已经不爬了,能跑能跳,见了我就要拽我的辫子。
我不让,他就追。
追上了也不真拽,就拉着我的袖子,说沈知微,你跑什么?
我说殿下你放手。
他说不放。
我说你放手我给你叠纸鸢。
他说你先叠。
我说你放了我才叠。
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我从袖子里掏出纸,给他叠了一只纸鸢,歪歪扭扭的,飞不起来。他捧着那只纸鸢,看了半天,说沈知微,你叠得真丑。
我说那你别要。
他说我要。
然后把纸鸢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那天回府的路上,我跟我娘说,三皇子有点傻。
我娘捂着我的嘴,说祖宗,这话不能乱说。
后来三皇子长大了,就不傻了。
十岁那年,他被正式封为太子,搬进了东宫。我去东宫给他请安,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说沈知微来了,坐吧。
我坐在下首,看他批奏章。
他批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眉心微微皱着。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眉眼清俊,跟小时候追着我跑的那个胖小子,一点也不像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忽然抬头,说你看什么?
我说没看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我说殿下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淡淡的,说你也长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低着头喝茶。
他又批了一会儿奏章,忽然说,沈知微,你还记得抓周那天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你站在那里,我应该过去。
我说殿下那时候才一岁,能知道什么。
他说也是。
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一年,我十四岁,他十三岁。
后来的事,我不太想提。
十六岁那年,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元建武。
他登基那天,我站在百官队列后面,远远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金銮殿。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拽我袖子的样子,想起他捧着那只丑纸鸢揣进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沈知微你跑什么的样子。
我想,那个追着我跑的小胖子,真的不见了。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选秀。
我娘从宫里听到风声,回来跟我爹说,这回的秀女名单,有咱家微儿。
我爹没说话。
我娘说你怎么想的?
我爹说我能怎么想,圣旨还没下呢。
我娘说等圣旨下了就晚了。
我爹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说你长大了,想起他登基那天挺直的脊背。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我。
也不知道我想不想让他选我。
后来我娘又来跟我说,听说这回选秀,娘娘们都是按着画像挑的。户部那边递上去的名单,本来有咱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定下来的单子里,把你划掉了。
我说哦。
我娘说你哦什么哦,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娘叹了口气,说这孩子。
选秀那天下着雨。
我没进宫,在家里坐着听雨。傍晚的时候,宫里的消息传出来,说这回选了十二位秀女,都留了牌子,等着册封。
我娘念给我听,这个是王尚书家的,那个是李侍郎家的,念了一串,没有我。
我说娘你别念了,我知道了。
我娘说你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说是福。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动静吵醒,睁开眼,看见我爹站在我床前。
我吓了一跳,说爹你干什么?
我爹压低声音说,起来,快走。
我懵了,说什么?
我爹说别问了,快穿衣服,马车在后门等着,你娘收拾了细软,送你出城。
我说为什么?
我爹说你非要问到底吗?
我说我问到底。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选秀结束,皇上翻了牌子,翻了十二个人,十二张牌子,翻到第十三张的时候,他问,沈知微呢?
我说什么第十三张?
我爹说本来没有你,但皇上问起来,户部不敢瞒,就把你的画像递上去了。皇上看了画像,说,明天召她进宫。
我愣住。
我爹说你现在明白了吗?快走。
我没动。
我爹推我,说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说爹,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爹说我们是他的臣子,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你不一样,你进了宫,就是一辈子。
我还是没动。
我爹急了,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说走。
但我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我说爹,他为什么要召我?
我爹说我不知道,你去问他。
我说我不能去问他。
我爹说所以你快走。
我走了。
从后门出去,马车果然停在那里,我娘坐在车里,见我出来,一把把我拽进去。车夫扬鞭,马蹄声响,碾着青石板路,往城门方向跑。
我问我娘,我们去哪儿?
我娘说先去你姨母家躲一阵,等她那边安排好了,送你出关。
我说哦。
马车跑了一刻钟,忽然停了。
我娘掀开车帘,问怎么停了?
车夫没说话。
我娘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掀开帘子往外看。
城门口站着一队人,举着火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里,我看见了明黄的颜色。
他站在队伍前面,披着玄色的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把我往后拽。
但我已经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没动,只有他一个人走过来,走到马车跟前,站定。
我娘慌忙要下车行礼,他摆摆手,说沈夫人不必多礼。
我娘跪在车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我说,沈知微,下来。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下来。
我娘推我,我只好下了马车,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头,我低着头,只看见他胸口的龙纹。
他也没说话,就站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他说跑什么?
我没吭声。
他说朕又不会吃人。
我还是没吭声。
他说你抬头。
我抬头。
火光里,他的脸忽明忽暗,眼睛却亮得很,跟小时候一样,乌溜溜的,看着我。
他说沈知微,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从抓周那天起,十八年。
他愣了一下。
我说殿下,不,皇上,您抓周那天拽着我,不是偶然吧?
他没说话。
我说您那时候才一岁,能知道什么?可您知道。您那时候就知道,这个站在人群里的小姑娘,您得留住她。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的孩子。您是太子,是皇帝,是天命所归。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我说可我不是物件,我是人。我不能让人抓周一样地抓走。
我说完了,低着头,等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暗了几分,久到我娘在车里开始小声啜泣。
然后他说,沈知微,你说得对。
我抬头。
他说我不是一岁的孩子,我是三十七岁的人。
我愣住。
他说我活了两辈子。
火把噼啪响着,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发疼。
他说上辈子,我抓周那天没有抓你。我不认识你,你没进过宫,你爹后来也没当上尚书。你十六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个翰林,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我登基那年选秀,名单上没有你,我翻了别人的牌子,封了皇后,生了太子,活到六十岁驾崩。
他说然后我醒了,回到一岁那年,躺在昭仁殿的毯子上,看着满屋子的人。
他说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他说你站在人群里,穿着小红袄,扎着两个揪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说我想,这一回,我得抓住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他说沈知微,我抓了你十八年,不是为了把你抓进宫里关起来。我是想让你在我身边,让我能看着你,能跟你说话,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说上辈子,你嫁人那天,我在宫里批奏章,批到半夜,忽然想,那个穿小红袄的小姑娘,今天出嫁了。
他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有没有酒窝,不知道她怕不怕黑。
他说这一回,我想知道。
夜风吹过来,吹得火把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我跟前。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在车里小声说,微儿……
我没动。
他也没动,就站在我面前,等着。
过了很久,我说,皇上,您上辈子,过得好吗?
他说还行。
我说皇后对您好吗?
他说相敬如宾。
我说太子孝顺吗?
他说还行。
我说那您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看看你。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他说没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队人说,回宫。
那些人应了一声,开始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他说沈知微,我不是来抓你的。你要走,随时可以走。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我现在走?
他说你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不走?
我说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那先跟我回宫,想好了再走?
我想了想,说也行。
后来我跟我娘说,娘你先回去,我跟皇上谈点事。
我娘的脸比当年我爹还绿。
但她也只能回去。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过城门,走过长街,走过午门,一直走到乾清宫门口。
他停下来,说到了。
我抬头看乾清宫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说你饿不饿?
我说有点。
他说进来吃点东西。
我跟他进去。
乾清宫里没别人,只有几个太监宫女,远远地站着。他让人传膳,摆了一桌子菜,我坐着吃,他在旁边看。
我说皇上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我说那你看着我吃?
他说嗯。
我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说皇上,您刚才说活了两辈子,是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您上辈子,喜欢过什么人吗?
他没回答。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半天才说,有一个。
我说谁?
他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穿小红袄,扎两个揪揪,站在人群里,低着头。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我,说后来她嫁人了,嫁得很好。我派人去看过,说她过得不错,儿女双全,笑的时候有酒窝,怕黑,但有人陪。
我说那您呢?
他说我挺好的。
我说您骗人。
他没反驳。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屋子清辉。我放下筷子,说皇上,我跟您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不喜欢穿小红袄,那是我娘给我穿的。我不喜欢扎揪揪,那也是我娘给我扎的。我喜欢追鸡,喜欢爬树,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苦的。我笑的时候有酒窝,怕黑,但我不需要人陪,我自己能点灯。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您要是喜欢的是那个穿小红袄扎揪揪的小姑娘,那您找错人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您知道还找我?
他说我找的不是那个小姑娘,是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说因为你现在站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笑了一下,说沈知微,你吃完了吗?
我说吃完了。
他说那去睡吧,明天再想往哪儿跑。
我说皇上,我真能跑?
他说能。
我说那你为什么堵在城门口?
他说我怕你跑得太远,我找不到。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但我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说皇上,您上辈子,找过我吗?
他说找过。
我说找到了吗?
他说找到了,在你嫁人那天。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找?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说我活了两辈子,才知道有些事,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他说就像抓周那天,我得等你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我才能看见你。早一步,你还没来。晚一步,你可能就被别人挡住了。
他说沈知微,我不是要抓你。我是想等你自己走过来。
那一夜,我没走。
后来也没走。
再后来,我成了皇后。
大婚那天,他问我,沈知微,你现在还想跑吗?
我说想。
他说往哪儿跑?
我说往你心里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乌溜溜的。
我也笑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是御膳房养的那只芦花鸡。我忽然想起来,说皇上,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鸡。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派人去看过,芦花鸡,养在后院,你抱着它睡觉。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说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被这样一个人盯了十八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说沈知微,往后不用跑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朕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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