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下旬的北京西郊机场,寒风割面。记者们缩着脖子候在舷梯旁,等候周恩来总理率团出访。人群中,只有三十三岁的杜修贤攥着两只沉甸甸的徕卡机身,却乐得像个孩子。他知道,这趟横跨亚非的行程,将让自己的镜头第一次完整记录下两位元帅的身影——周总理与陈毅。
那时,杜修贤已是新华社的骨干。他的履历在同行间几乎被当故事传诵:十四岁流落延安,当勤务兵,因一次偶遇爱上摄影;二十出头,跟着八路军拍过绥蒙会战;后来踏着硝烟越过鸭绿江,把零下几十度的朝鲜战场冻进了底片。身手快、胆子大,前线的冰雹、炮火和对手的子弹,都没能让他的快门抖一下。
飞机落地科纳克里时,非洲的热浪仿佛要把冬装烧出水汽。周总理提议去海边走走,舒一口气。陈毅元帅笑呵呵应声,一行人便踩着沙滩慢慢晃。海风里混着咸味,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锋利,却让人精神大好。就在这片蓝天碧海下,一个趣味盎然的小插曲,把陈毅、杜修贤和“打火机”三个字,紧紧绑在了一起。
途中,陈毅想抽支烟,掏出随身携带的老式打火机,捻了几下,只见火星不见火焰。他皱皱眉,幽默地朝杜修贤挑挑眉:“老杜,这东西比我的剑还倔。”杜修贤忙从背包掏出火柴,替元帅续上火。周总理看在眼里,哈哈一笑:“老杜啊,国外的新式气体打火机,可比这顺手多了。”陈毅闻言凑了过去,低声说:“小杜,有没有门路?替我弄个回来试试。”杜修贤当场点头:“保证办到!”
这句承诺,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一直压在杜修贤心头。访问结束,他回京拍摄“两会”、国庆游行、农业学大寨现场,日日奔波,却总惦记那只未着落的打火机。偏偏六十年代末,出国机会寥寥,外汇紧张,气体打火机在国内成了稀罕物;偶尔听说有人带回一只,也早被排队预约。杜修贤隔三差五托人打听,跑了好几趟北京友谊商店,都铩羽而归。
一九七○年八月,九届二中全会在庐山召开。巍巍大山,白云缭绕。杜修贤跟随周总理上山拍摄,在会场门口又见到了陈毅。久别重逢,两人握手,元帅仍是一脸的爽朗。午后休会,杜修贤专程去陈毅住处,带了些北京名产点心。刚跨进门,就听楼上传来豪放笑声:“叫老杜上来!”这是熟悉的招呼,仿佛依旧是非洲海风中的那个黄昏。
陈毅的身体已不比当年,走路略显吃力,却没改旧习。谈笑间,他又抓起那只早已疲态尽显的老式打火机,拇指一掰——咔嚓,火星孤零零跳出。元帅摇头:“见没见?它跟我这个老骨头一样,不太中用啦。”杜修贤只好再递火柴。临别时,陈毅压低嗓门重复旧事:“老杜,打火机的事,可别忘了。”那口气像孩子讨糖,令在场的人都笑了。
笑声背后是病痛。年底,陈毅被确诊为癌症。此时他不过六十二岁,却已历经无数枪林弹雨。消息传来,杜修贤心里一沉,催促所有在国外的朋友:“见到气体打火机,先买下再说,回来给我。”电话打了遍,回信看了多,却始终没等到满意的回应。
光阴在忙碌里抽丝。转眼七二年元月六日,陈毅在北京逝世。那一天,大雪忽降,京城低温入骨。讣告传来时,杜修贤正准备出门拍摄,听到消息,他木然立在原地,手中包好的菲林掉在地上也毫无所觉。当天夜里,他守在办公室,不停翻看自己多年拍摄的大量底片——镜头里的陈毅或指点江山,或握手寒暄,每一张都在笑,可再也听不到那爽朗的笑声。
没几个月,好消息姗姗来迟。一位出国公干的老同事从巴黎带回了一只镀银雪茄打火机,造型轻巧,咔嗒一声,火焰稳而亮。那同事把玩着稀罕货,得意地递给杜修贤:“给,你不是一直找吗?”杜修贤先是愣住,随即把打火机一把摔在桌上,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发颤:“现在给我有什么用?怎么不早点带回来!”满屋人愕然,无人再说话。
发完脾气,他把那只完好的打火机捡起,用白布细细包好,藏进书柜最深处。自此,谁来都看不见它,连家人也不敢动。多年以后,友人问起,他只淡淡一句:“欠的承诺,再好也补不上了。”说罢把柜门又轻轻合上。
翻检杜修贤的作品,可见他镜头中陈毅的身影常带笑意。那不仅是职业敏感,也是出于真情。他懂这位川中汉子的浪漫——讲究“酒、诗、剑”,偏偏对一只小小的打火机耿耿于怀;他更懂元帅心底的豁达,历经战争血火,反倒珍惜生活里点燃一支烟的惬意。
历史留下许多大场面,开国大典、抗美援朝、万隆会议……那些磅礴篇章自有史册记载。而一枚不起眼的气体打火机,却悄悄见证了革命者的烟火气。它提醒后来者:丰功伟绩之外,他们亦是有血有肉、有喜有忧的人;一句半玩笑的嘱托,也足以让一位战地摄影师挂怀多年。
杜修贤晚年整理底片时,偶尔取出那只从未使用过的打火机,擦拭几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灯光下,镀银外壳仍旧闪亮,仿佛随时可以发出一抹跃动的火花。可真正想点燃它的人,早已作别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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