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八年,谢景渊去西山围猎从未带过我。
他说侯府规矩森严,女眷不得随行,刀剑无眼,怕伤了我。
这句话,他说了八年。
八年,十六次围猎,我一次都没去过。
今日整理书房旧物,我在画缸深处翻出一卷尚未装裱的画轴。
画卷展开。
背景是西山猎场的枫林,红叶漫天。
前排几位同僚骑在马上,身侧都伴着自家娘子,有人正低头为妻室整理披风,神色欢愉。
我认出了那是大理寺卿宋大人,他怀里搂着宋夫人。
还有户部侍郎王磊,王磊身边也策马立着他夫人。
我的夫君谢景渊,立在第二排。
他身侧,并未空着。
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上,坐着一个穿月白骑装的女子。
那身骑装的样式,我也曾有过一套,三年前绣娘刚送来,便不见了踪影。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月白锦缎,银线滚边,收腰处绣着暗纹兰花。
三年前,我在锦绣庄定做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我一次都没穿过。
当时我问谢景渊,他说可能是底下丫鬟手脚不干净,偷拿去当了。
我信了。
如今这套衣裳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她勒着缰绳,身子微微倾斜,几乎靠在谢景渊的臂
膀上。
我凑近画卷。
画师笔触细腻,勾勒出那女子的眉眼。
长发束起,身形清瘦,只有我下巴高。
她的手,搭在谢景渊握着马鞭的手腕上。
那个动作很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
珠帘响动,谢景渊跨进门槛。
“还在收拾?”
我卷起画轴,随手塞回画缸,“侯爷今日回来得晚。”
“嗯,工部有些琐事。”
他解下披风,递给侍女,“摆饭了吗?”
“摆了。”
我看着他走到铜盆边净手,动作行云流水。
“下个月西山秋猎,听说十分热闹。”
我拿起巾帕递给他。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
“今日宋夫人在茶会上提了一嘴,说她去年去过,今年还想去。”
谢景渊把巾帕扔回铜盆,水花溅出来几滴。
“那是文官那边的规矩松散,我们武将世家,规矩不同。”
“宋大人不也是武转文吗?”
“不一样。”
他转过身,眉头微皱,“皇上这次可能要亲临,守卫森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坐在他对面,视线落在那只画缸上。
画是在猎场入口画的,背景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场。
我认得那个地方。
两年前秋猎回来,我问他住哪里。
他说就在营帐里挤挤,条件艰苦。
但画里的背景,分明是西山别院。
那是皇家避暑的行宫旁边的私家园林。
我前些日子查账,看到过西山别院的修缮支出,一笔就是八百两。
原来他说的艰苦营帐,是这种别院。
门外小厮来报:“侯爷,老夫人那边问安。”
“知道了。”
谢景渊起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送他。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脚。
“对了,下个月我要去西山巡查防务,可能要去半个月。”
“嗯。”
“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好。”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许不耐,“怎么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玩。”
“妾身只是担心侯爷身体。”
“不用你操心。”
他甩袖而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个背影,挺拔,决绝。
和画里那个侧身护着白衣女子的背影,一模一样。
八年了。
我操持中馈,孝敬公婆,打理侯府上下的产业。
我以为我是侯府的主母。
原来,我只是这府里的管家。
画里的那个,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晚上,谢景渊歇在书房。
我吹灭了卧房的灯。
黑暗中,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钥匙。
那是库房的钥匙。
既然人留不住,钱总得留住。
翌日是休沐。
谢景渊说要去营里练兵,午膳不回来用。
我目送他骑马离去,转身吩咐管家备车。
“去哪?”管家问。
“去锦绣庄,查账。”
我是商户女出身,嫁入侯府时,带了十里红妆。
这八年,我用嫁妆铺子贴补侯府,将原本入不敷出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锦绣庄,掌柜的将这几年的账本搬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
天启六年,春。
定制月白骑装一套,加急,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姑娘。
天启七年,夏。
流光锦蜀绣长裙,两套,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姑娘。
天启八年,秋。
紫貂皮大氅,一件,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姑娘。
每一年,每一季,都有送往柳叶巷的衣物。
那些料子,都是此时最时兴的,价值不菲。
掌柜的在旁边赔笑:“夫人,这柳姑娘是侯爷的远房表妹吧?侯爷每次都亲自来挑料子,说只要贵的,不要对的。”
我的手指在“亲自”二字上停住。
“是啊,表妹。”
我合上账本,“掌柜的,把这八年送去柳叶巷的所有单子,重新抄录一份给我。”
“哎,好。”
拿着单子,我去了城南柳叶巷。
那是一处幽静的宅院,朱门紧闭。
我没敲门,只是让马车停在巷口。
过了一个时辰,谢景渊的马出现了。
他没穿铠甲,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那是徐记的桂花糕,我最爱吃的,但他总说太甜,腻人,从不许我买。
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出来。
正是画中人。
瓜子脸,单眼皮,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
她穿着那件紫貂皮大氅,显得身形娇小。
“景渊哥哥!”
她扑进谢景渊怀里。
谢景渊接住她,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宠溺笑容。
“慢点,小心摔着。”
“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答应你的,怎么会不来。”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拥着她进了门。
大门关上。
我坐在马车里,手里的帕子被我绞得变了形。
柳叶巷。
柳如月。
我想起来了。
谢景渊有个青梅竹马,叫柳如月。
八年前,谢家落难,急需银两周转。
柳家怕受牵连,悔了婚,将柳如月送去乡下养病。
谢家为了翻身,娶了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
原来,她一直在。
这八年,我用我的银子养着侯府,侯府用我的银子养着她。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回到府里,我屏退左右,打开了自己的私库。
我开始清点地契、银票。
这八年,为了讨好谢景渊,我将不少铺子挂到了侯府名下。
如今看来,我是个傻子。
晚上,谢景渊回来了。
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今日去哪了?”他问。
“去铺子里看了看。”
“一身铜臭气。”他皱眉,挥了挥手,“去洗洗。”
我看着他嫌弃的眼神。
这张脸,我爱了八年。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恶心。
“侯爷,”我站着没动,“下个月西山秋猎,我也要去。”
他解扣子的手一顿。
“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说了不合规矩吗?”
“我是侯府主母,随夫君出行,合情合理。”
“你去做什么?你会骑马吗?你会射箭吗?”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那里都是达官显贵,你一个商户女,去了只会让人笑话,丢我的脸。”
“柳如月会骑马吗?”
空气突然凝固。
谢景渊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柳如月会骑马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她在乡下养病八年,身子骨那么弱,她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谢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跟你提的柳如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晚吟!”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你调查我?”
手腕生疼。
我没挣扎。
“我只是查我的账。我的银子,总得知道花在谁身上。”
他甩开我的手。
“她身子不好,去西山是去养病的。那别院温泉养人。”
“养病?”我冷笑,“养病需要穿骑装?需要你手把手教射箭?”
“够了!”
谢景渊大吼一声,“你这是善妒!她是没名没分,但我不能不管她。她当初也是为了不拖累我才离开的。”
“不拖累?”
我笑了,“谢景渊,当年是你求着沈家结亲的。我沈家拿出半数家产填了你侯府的窟窿。如今你拿着我的钱,养着你的白月光,还说我善妒?”
“闭嘴!”
他扬起手。
我仰着头,看着那只手。
“你打。”
我说,“你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日我就去顺天府击鼓,告你宠妾灭妻。”
他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他狠狠甩下袖子。
“不可理喻!”
他摔门而去。
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这一夜,他没回来。
我也没睡。
我把这八年的账本,一本一本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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