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春，冷风在蓟县城头乱撞，驻守的老兵拨开冻土，悄声议论那场五年前的爆炸，一人低声嘟囔：“连老佛爷都被他翻了身”。话音随夜色飘散，却怎么也压不住众人心里那股怪寒意。
追溯往前，1909年11月15日，慈禧太后入土未久的定东陵还新得发亮。满洲工匠用生漆封棺，锦缎铺地，夜明珠贴脸，白玉、翡翠、金佛排得像兵阵。估算下来，陪葬品合一亿两白银。死后奢华与生前相差无几。
同一年，主管陵寝工程的荣禄把机关暗道布得密不透风，重门厚石外再加滚石暗井，自信足可保一百年平安。谁也想不到，这套设计只撑了二十年。
河南永城少年孙殿英在同一时代混迹市井。拳脚不精，却嘴快胆大，先在豫西跟土匪，后到洛阳结交巡警，摇身变成杂牌军阀。兵吃粮、匪抢财，他那支队伍“似兵似匪似民似贼”，打仗不行，敛财倒有门道。
1926年北伐炮声一路逼来，孙殿英跟着主子连败，退到山东又窜入河北。眼看后台塌了，他索性向南京表忠心，被编为国民党暂编第三军，驻蓟县，离清东陵仅数十里。
这一距离让他嗅到机会。饷银常被克扣，兵丁闹心，纷纷嚷：“大哥，这是真发财路”。孙殿英盘算：东陵金玉无数，炸一次陵可抵数年军费。
1928年7月8日深夜，孙部打着“秋操演习、剿匪清山”的幌子驱散百姓。第一师师长谭温江领部队摸进松林，抓来当年守陵的老人，刑杖逼问深埋入口。
三层石墙后是幽深墓道，苦工锹镐不见寸进，谭温江索性下令埋药。三次轰鸣，烟尘滚滚，青石爆碎，东陵地宫彻底洞开。
烛光映出金丝楠木棺，丝帛一片缤纷。珍珠凤冠、翡翠白菜、金雕罗汉被扯得满地滚。有人撬开慈禧棺板抢口中夜明珠，太监木俑被劈成柴，满室檀香变焦味。
掠夺持续两天半。7月11日凌晨，二十辆大车载着箱笼离陵，慈禧遗体被丢在积水坑里，面部迅速发黑。守陵人胆战心惊，赶去遮裹时，棺内锦被已生白霉。
盗墓之事炸遍舆论。学者笔诛口伐，冯玉祥挖苦：“我逐溥仪出宫还算留情，你孙军长才是断根”。孙殿英却在报纸上自称为“雪耻报仇”，列出三条冠冕理由：报汉人血债、革满清余孽、充国库军费。明眼人都懂，他只认得“银子”二字。
如果真为民族气节，明十三陵也近在眼前。孙殿英不敢碰，是因为那里紧挨北平，城里挤着蒋介石中央军、冯玉祥西北军、阎锡山晋绥军，三方虎视。他一个降将扛不住众目。唐山方向的东陵背风僻静，才成最佳目标。
蒋介石初闻此事震怒，电令法办。没多久风声转缓，外界传言孙殿英把慈禧凤冠珍珠送进宋美龄梳妆盒，又奉上乾隆九龙宝剑，顺带在孔、宋家各行大礼。真相如何，案卷里找不到，但孙殿英确实只受了几次走过场的讯问，随后照旧带兵。
然而枪口并非终身护身符。中原大战、察哈尔抗战、全面抗战，他几番升降，还在日军进攻察北时一度挂白旗，自取骂名。1947年夏天汤阴城外，被华东野战军小分队活捉，押入战俘营。
改造政策给他体面吃住，还允许带一名老兵端茶递水。可鸦片烟枪早把肠胃啃空，他患上“烟后痢”，昼夜腹泻，高烧不退，身体如枯枝摇摇欲坠。
医护尽力，仍挡不住病势。临终前，孙殿英烧得迷糊，反复轻喊一些字眼，旁人听不清。他忽而清醒，低声留下一句：“我过去做了许多坏事，对不起民众，对不起共产党。”
1947年9月30日凌晨，风透营房檐角，孙殿英气息断绝，终年六十三。曾经爆破东陵、富贵一时的“东陵大盗”，最终病死囚帐，再未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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