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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第七天,你若还不能让世子醒来,便去佛堂守着牌位过余生吧。”

赵侧妃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说这话时唇角还噙着笑。

她身后站着王府的管事嬷嬷,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经候在门外。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大红的嫁衣衬得脸色惨白。

昨夜世子又吐了血,太医说就这一两日了。

“妾身……明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因为日夜侍疾磨出的水泡。

七天前,我被一顶小轿从陆家侧门抬进镇北王府。

我那好继母收了两千两白银,把我卖给了这个只剩一口气的世子冲喜。

美其名曰:陆家女儿能为王府尽忠,是祖上积德。

其实谁不知道,镇北王世子萧景珩中毒已深,药石罔效。

冲喜不过是走个过场,等着他一咽气,我这个新妇就要被送去家庙青灯古佛。

“今晚你再守着吧。”

侧妃起身,月白色的裙摆从我眼前掠过,带着淡淡檀香。

“若是世子醒了,那是你的福分。若是没醒……”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叩首送她离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

屋内药味浓得呛人。

拔步床上,萧景珩静静躺着,脸色青灰,嘴唇泛紫。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温着的帕子替他擦脸。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张脸其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若不是中毒,该是京城多少闺秀梦寐以求的夫婿。

可现在,他只是个活死人。

“世子……”

我低声唤他,明知得不到回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靠在床柱上,连日不眠的疲倦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像是……喉间堵了痰。

我猛地睁眼,扑到床边。

萧景珩的胸口不再起伏。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泛出死灰色。

“世子?世子!”

我颤抖着伸手去探他鼻息。

没了。

一点温热都没有。

脑子里轰的一声。

七天。

我就只做了七天的新妇,就要变成寡妇了?

被送去家庙,在那 阴冷潮湿的佛堂里关到死?

不。

我不甘心。

我跌跌撞撞冲向桌边,打翻了药碗。

参汤!

老参吊命的参汤还温在炉子上!

我捧起陶罐,也不管烫手,冲回床边。

捏开萧景珩的牙关,那下巴僵硬得如同石头。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撬开一条缝,汤药从嘴角流出来大半。

“喝下去……求你喝下去……”

我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哀求。

灌进去三口,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放下陶罐,拼命按压他的胸口,像太医教过的那样。

一下,两下,三下。

手指按在肋骨上,能感觉到那下面空荡荡的,脏器都在衰竭。

“醒醒……萧景珩你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酸得抬不起来。

烛火烧到了底,屋内骤然暗了一半。

我瘫坐在脚踏上,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息的人。

完了。

全完了。

陆家不会再要我,王府容不下我。

我这一生,就要在十七岁这年断送在这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我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却在这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我猛地抬头。

床榻上,萧景珩的睫毛在颤。

不是错觉。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真的在烛光下微微抖动。

然后,睁开了。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但确实是睁着的。

我张了张嘴,惊惶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却突然动了。

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抬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扣住了我的唇。

冰凉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力道大得吓人。

“别喊。”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瞪大眼睛,浑身僵直。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可为什么……不让我叫人?

萧景珩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回身侧。

他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一寸寸扫过我的脸,我的嫁衣,我头上的素银簪子。

“你是……冲喜的那个?”

“陆青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家父陆明远,曾任骁骑营副将。”

“将门之女。”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薄得像纸,“委屈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身子,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药……”

我慌忙去拿参汤,他却摇头。

“柜子……最下层……黑色瓷瓶……”

我扑向墙边的紫檀木柜,在最底层摸到一个冰凉的瓷瓶。

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他含了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

“听着。”

他抓住我的手腕,那掌心滚烫,烫得我心头一跳。

“我中毒已深,这次醒来撑不过三日。”

“但这毒……不是太医说的寒毒。”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回光返照。

“有人要让我死,也要让整个镇北王府乱起来。”

“你现在出去喊人,说我醒了,明日我便会‘旧疾复发’,再次昏迷。”

“到那时,你我都活不成。”

我背脊发凉:“是……赵侧妃?”

“不止。”萧景珩松开手,靠在枕头上喘气,“我查了半年,线索断在京城。”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陆青梧,你想活着吗?”

“想。”我答得毫不犹豫。

“想活得有尊严吗?”

这一次,我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算计。

“那便配合我演一场戏。”

“我继续‘死’,你继续当你的‘活寡妇’。”

“在暗处,替我查清下毒之人。”

“作为交换,我保你不被送去家庙,保你在王府有一席之地。”

“若我能活下来……许你一个自由身,和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钱。”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婆子来换班了。

萧景珩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微弱下去。

“答应吗?”他最后问。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窗外婆子越来越近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

“好。”

门被推开时,我已经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世子……世子您睁开眼看看妾身啊……”

婆子们冲进来,看见床上“昏迷”的萧景珩,看见我满脸的泪。

“少夫人,这是……”

“世子方才动了!手指动了!”我抓住其中一个婆子的手,语无伦次,“快去请太医!快去!”

屋内顿时乱成一团。

赵侧妃匆匆赶来时,太医已经诊完脉。

“脉象确实比昨日有力了些。”胡太医捋着胡子,“许是冲喜起了效,又或许是少夫人日夜侍奉感动了上天……”

“能醒吗?”赵侧妃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

“这个……要看造化。”

赵侧妃盯着床上的萧景珩看了半晌,忽然转身看我。

“既然世子对你有感应,从今日起,你便日夜守着,不得离开半步。”

“若世子醒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若醒不了……”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冷光已经说明一切。

我垂首应下,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

当夜,萧景珩果然“醒”了一次。

只是眼神呆滞,口不能言,喝了半碗粥又昏睡过去。

赵侧妃亲自来看了,神色晦暗不明。

“好好伺候着。”

她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人走了。

夜深人静时,我趴在床边假装打盹。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睁开眼,萧景珩正静静看着我。

“演得不错。”他用气声说。

“接下来怎么做?”

“明日我会‘病情反复’,你趁机闹起来,说有人要害我。”

“谁会信?”

“不需要他们信。”萧景珩眼神幽深,“只要让有些人开始害怕,开始动作,我们就有机会。”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是父亲给我的暗卫信物,见玉如见人。”

“王府东北角的听雨轩,住着一位陈嬷嬷,她是我母亲的陪嫁。”

“若遇危急,去找她。”

玉佩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我握紧了,像是握住了一线生机。

“为什么选我?”我忍不住问,“我只是个冲喜的工具,无依无靠。”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也无路可退。”

“而且……你敢撬开死人的牙关灌药。”

“这份狠劲,我需要。”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微弱。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玉佩。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七天前,我还是陆家那个不受待见的嫡女,被继母当货物卖掉。

七天后,我成了世子妃,守着个“将死”的丈夫,卷入王府的生死争斗。

命运真是个笑话。

但我不会再哭了。

从撬开萧景珩牙关的那一刻起,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的陆青梧,已经死了。

我要活着。

要活得比谁都好。

要让那些把我推进火坑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天色微明时,萧景珩果然开始高烧,呕出的血变成了黑色。

我按照他的吩咐,冲出门大喊大叫。

“有人下毒!世子吐血了!黑色的血!”

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赵侧妃赶来时,脸色铁青。

“胡说什么!”

“妾身没有胡说!”我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昨夜世子还好好的,今早就成了这样……定是有人见不得世子好转,暗中下毒!”

胡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

“世子脉象紊乱,确是中毒加深之兆。”

“但这院中饮食药材都是严格把关……”

“那就是把关的人有问题!”我抬起头,直直看向赵侧妃身后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脸色一白。

赵侧妃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放肆!这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

我捂着脸,眼泪滚滚而下,却依旧挺直脊背。

“侧妃娘娘可以打骂妾身,但世子的安危关乎王府荣辱!”

“若世子真有不测,王爷从北境回来,该如何交代?”

提到镇北王,赵侧妃眼神闪了闪。

王爷远在北境戍边,半年后才能回京。

这也是为什么世子中毒这么久,始终查不出真相。

“先把少夫人带下去休息。”

赵侧妃冷冷道:“世子院中所有人,严加看管,饮食药材重新查验。”

我被两个婆子“扶”回偏房。

门关上时,我听见赵侧妃低声吩咐管事嬷嬷:“查查昨晚谁接近过世子的药。”

成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的三天,王府表面平静,暗地里风波涌动。

萧景珩时而“清醒”片刻,时而“昏迷”数日。

我 日夜守着他,借着伺候汤药的机会,把整个世子院的仆役摸了个遍。

第四天深夜,我在小厨房煎药时,有人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跟我走。”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她拽着我从后门溜出院子,七拐八绕,来到王府最偏僻的东北角。

听雨轩。

陈嬷嬷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她布满皱纹的脸。

她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如刀。

“世子把玉佩给了你?”

我掏出玉佩,她接过去摩挲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娘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子……”

她抹了抹眼睛,重新看向我。

“世子让你查什么?”

“下毒之人。”我压低声音,“他说线索断在京城。”

陈嬷嬷沉默良久。

“世子中的是‘百日枯’,西域奇毒,无色无味,发作缓慢。”

“下毒之人需连续下满百日,才会毒发身亡。”

“算算时间,世子中毒,正是半年前赵侧妃娘家侄子从西域回来之后。”

我心里一惊:“赵家?”

“不止。”陈嬷嬷摇头,“赵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拿到‘百日枯’。”

“这毒……只有宫里才有。”

宫里的毒,赵家经手,下在世子身上。

牵涉到皇权斗争。

我背脊发凉。

“世子知道吗?”

“他猜到几分,但需要证据。”陈嬷嬷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王妃留下的,记载王府这些年的人情往来。”

“你识字吗?”

“读过几年书。”

“好。”她把册子推到我面前,“从赵侧妃进府那年开始查,所有与赵家、与宫里的往来,都记下来。”

“我会帮你传递消息给世子。”

油灯噼啪作响。

我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这一夜,听雨轩的灯亮到天明。

我开始明白,自己踏进了一个怎样的漩涡。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甚至有种久违的兴奋。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这浮木下面是无底深渊。

总比麻木地沉下去要好。

第七天,萧景珩“醒来”的时间长了些。

我喂他喝药时,低声汇报查到的线索。

“赵侧妃的兄长赵康,现任户部侍郎,三年前曾奉命督办西域贡品。”

“百日枯……可能是那时夹带出来的。”

萧景珩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

“继续查。”

“还有……”我迟疑了一下,“陈嬷嬷说,老王妃去世前,曾与宫里一位贵人有过书信往来。”

“哪位贵人?”

“她没有明说,但暗示……是东宫。”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愤怒,悲凉,还有深深的疲惫。

“果然是他。”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陆青梧,从今天起,你学的每一件事,都要记住。”

“识毒,辨药,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在这王府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郑重地点头。

“我学。”

他松开手,从枕下又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青囊杂记》。

“这是我母亲的医书,她生前喜欢研究这些。”

“里面有些方子,或许能解百日枯。”

“但你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看这个。”

我接过书册,指尖触到泛黄的纸张,有种奇异的温热。

像是接过了一道传承。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成了两半。

白天,我是那个战战兢兢伺候病重夫君的冲喜王妃,忍受着赵侧妃的刁难、下人的轻视。

夜晚,我在灯下苦读医书,辨认草药,跟着陈嬷嬷学习王府的恩怨纠葛。

萧景珩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会低声教我一些朝堂局势,教我如何从只言片语中判断一个人的立场。

坏的时候,他呕血不止,浑身冰冷,我只能彻夜不眠地替他暖手暖脚。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辨认出三十多种毒草,能看懂王府账册里的猫腻。

也能在赵侧妃含沙射影的刁难中,不卑不亢地应对。

那天,赵侧妃娘家来了位表小姐,名唤赵婉儿。

说是来探病,实则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世子院里里外外打量个遍。

“表哥真是福薄,娶了这么个冲喜的,也没见好转。”

赵婉儿喝茶时,故意说得大声。

我正替萧景珩擦手,动作顿了顿。

“婉儿妹妹说的是。”我抬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妾身命贱,冲不了喜,反倒让世子病情反复,实在罪过。”

“知道罪过就好。”赵侧妃接话,“我看你这般辛苦,不如让婉儿替你几天?”

来了。

想塞人进来监视。

我放下帕子,跪下来磕头。

“侧妃娘娘体恤,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太医嘱咐,世子如今受不得生人惊扰,连换药都只能妾身一人经手。”

“婉儿妹妹金枝玉叶,若是在这儿染了病气,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话说得谦卑,意思却明白:不行。

赵侧妃脸色沉了沉。

赵婉儿却不依不饶:“表嫂这是嫌弃我笨手笨脚?”

“妾身不敢。”我伏低身子,“只是世子昨夜又吐了血,那血……是黑色的。”

“太医说,怕是有人暗中加重了药量。”

“妾身愚钝,查不出是谁,只能日夜严防,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来。”

“若是婉儿妹妹执意要来伺候,万一世子有个三长两短……”

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赵侧妃和赵婉儿的脸色都变了。

世子若真在她们眼皮底下出事,王爷回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罢了。”赵侧妃摆了摆手,“你既有这份心,就好好伺候着。”

她们走后,我瘫坐在脚踏上,后背全是冷汗。

萧景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我。

“进步很快。”

我苦笑:“被逼的。”

“习惯就好。”他说,“这王府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你现在也是在演戏吗?”

萧景珩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我演了二十年,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是真实了。”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一地黄叶。

冬天要来了。

而我和萧景珩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不知道这出戏会演到哪里,不知道最后是生是死。

但我知道,从灌下那口参汤起,我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把那些想把我们推入深渊的人,一个个拉下来。

夜深时,我翻开《青囊杂记》,在“百日枯”那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

字迹娟秀,与正文不同。

“此毒有一味奇药可解,生于北境雪山之巅,名唤‘赤阳草’,十年一开花,花开三日即谢。”

“然赤阳草至阳,需以女子心头血为引,方可入药。”

“以命换命,慎之慎之。”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赤阳草。

北境雪山。

那是镇北王戍守的地方。

而女子心头血……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室内骤亮又暗。

我合上书,看向床上昏迷的萧景珩。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抓住我的手,说“你我也活不成”时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沉,像是已经看透了生死。

却也藏着不甘。

和我一样的不甘。

秋风一日寒过一日。

世子院里的银杏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天空。

萧景珩的“病情”反复不定,时而清醒半个时辰,时而昏迷一整天。

我已经学会如何在他“昏迷”时,巧妙地往他嘴里塞参片,在他“清醒”时,快速地汇报信息。

陈嬷嬷每隔三日会来送药材,借着检查药渣的机会,把外面的消息带给我。

“王爷在北境打了胜仗,不日将回京述职。”

那天黄昏,陈嬷嬷低声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药炉里的火。

我正碾着药,闻言手指一顿。

“赵侧妃那边什么动静?”

“昨日她娘家嫂子来了,在屋里密谈一个时辰。”陈嬷嬷往炉里添了块炭,“赵婉儿也没走,在西厢房住下了。”

我明白了。

镇北王要回来了,赵侧妃必须在这之前,把世子院牢牢控制住。

或者……让世子彻底消失。

“嬷嬷,百日枯的毒,当真没有解药吗?”

陈嬷嬷抬头看我,昏黄的光里,她的皱纹深深浅浅。

“老王妃留下的那本书,你看到了?”

我点头:“赤阳草,以女子心头血为引。”

“那是古方。”陈嬷嬷叹气,“且不说赤阳草十年一开花,就是找到了,取心头血的人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年老王妃的亲妹妹,就是试了这个方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沉默地碾着药,石臼里的草药变成青绿色的粉末,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世子知道吗?”

“知道。”陈嬷嬷声音更低了,“所以他从不提解毒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换了话题:“这艾草要碾细些,熏起来才不呛人。”

陈嬷嬷也提高声音:“少夫人有心了,世子畏寒,冬日里是该多熏艾。”

门被推开,赵婉儿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袄裙,衬得小脸娇嫩,只是眼神里的算计藏不住。

“表嫂又在亲自煎药呢?”她笑盈盈地凑过来,“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婉儿妹妹说笑了。”我放下药杵,“世子入口的东西,我不敢假手他人。”

赵婉儿瞥了眼药炉,忽然伸手去掀盖子。

“小心烫——”

话音未落,她已经尖叫着缩回手,指尖红了一片。

“你!”她瞪着我,眼泪说来就来,“表嫂是故意的!”

两个丫鬟立刻围上来,其中一个指着我说:“少夫人好狠的心,我们小姐只是关心世子爷,你竟拿滚水烫她!”

我看着她指尖那点微红,连水泡都没起。

“婉儿妹妹误会了。”我平静地说,“我提醒过了。”

“你就是故意的!”赵婉儿哭得梨花带雨,“我要告诉姑母,你嫉妒我能伺候表哥,故意害我!”

吵嚷声引来了赵侧妃。

她看见赵婉儿红肿的手指,脸色立刻沉下来。

“怎么回事?”

“姑母!”赵婉儿扑进她怀里,“表嫂她……她拿药炉烫我!”

赵侧妃看向我,眼神冰冷:“陆氏,你好大的胆子。”

我跪下:“侧妃明鉴,妾身只是提醒婉儿妹妹小心烫伤,并未碰她分毫。”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敢狡辩?”赵侧妃厉声道,“来人,请家法!”

两个婆子上前就要按我。

“且慢。”

陈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老奴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少夫人确实提醒过表小姐小心,表小姐自己伸手去掀盖子,被热气熏着了。”

赵侧妃眯起眼睛:“陈嬷嬷,你这是要包庇她?”

“老奴只是实话实说。”陈嬷嬷躬身,“再者,世子还在病中,院里动刑,怕惊扰了世子。”

提到萧景珩,赵侧妃神色松动了些。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罢了,既然陈嬷嬷作保,这次就算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婉儿的手伤了,需要人照顾。从今天起,陆氏你就去西厢房伺候婉儿,直到她伤愈。”

我心里一沉。

这是要把我调离世子身边。

“侧妃娘娘,世子这边离不开人……”

“离了你,难道世子就没人伺候了?”赵侧妃打断我,“我会安排可靠的人过来。”

“婉儿,带你表嫂过去。”

我被两个丫鬟“请”出了药房。

回头时,看见陈嬷嬷担忧的眼神,我朝她微微摇头。

西厢房比世子院小得多,但布置得精致。

赵婉儿靠在软榻上,翘着受伤的手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表嫂,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妹妹客气。”我垂着眼,“需要我做什么?”

“先给我揉揉腿吧。”她伸出脚,“跪了半天,酸得很。”

我看着她脚上那双绣着金线的绣鞋,慢慢蹲下身。

手指按上她小腿时,听见她得意的轻笑。

从那天起,我成了赵婉儿的贴身丫鬟。

端茶倒水,揉腿捶背,甚至夜里还要守夜。

赵侧妃派来的两个婆子接管了世子院的药膳,我连靠近都做不到。

第三天夜里,我靠在门边打盹,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是秋棠,我嫁进王府时带的唯一丫鬟。

她塞给我一个油纸包,低声说:“陈嬷嬷让给的,说您需要。”

打开看,是几块硬邦邦的饼,还有一小瓶伤药。

我的手腕因为端热水烫红了,我自己都没在意。

“世子那边怎么样?”我哑声问。

“不太好。”秋棠声音更低,“新来的婆子煎药总是不按时辰,世子昨日又吐了血,颜色……发黑。”

我握紧油纸包,指甲陷进掌心。

“想办法告诉陈嬷嬷,让她盯着药渣,一定要留着。”

秋棠点头,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我啃着冰冷的饼,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

这样下去不行。

萧景珩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第七天,机会来了。

赵婉儿要沐浴,嫌丫鬟们伺候得不好,非要我亲自给她擦背。

“表嫂的手巧,比那些粗使丫头强多了。”她泡在浴桶里,懒洋洋地说。

我挽起袖子,拿起布巾。

水汽氤氲里,赵婉儿忽然开口:“表嫂,你觉得我表哥还能活多久?”

我的手一顿。

“世子吉人天相,定能痊愈。”

“痊愈?”她嗤笑,“胡太医都说了,也就这一个月的事了。”

“等表哥走了,你就是寡妇。”她转过身,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你知道王府里的寡妇,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不说话,继续给她擦背。

“要么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她自顾自地说,“要么……被送给某个权贵当玩物。”

“表嫂这般容貌,倒是可惜了。”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带着恶意。

“不过我可以帮你求求姑母,让你留在我身边当个丫鬟,总比去家庙强,你说是不是?”

我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婉儿妹妹真是心善。”

“不过……”我压低声音,“妹妹有没有想过,若是世子真的去了,这王府将来是谁的?”

赵婉儿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王爷正当壮年,迟早会续弦。”我慢条斯理地说,“新王妃进门,会容得下侧妃吗?会容得下侧妃的娘家侄女吗?”

“到时候,妹妹这锦衣玉食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赵婉儿的脸色白了。

她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宠坏了,却不够聪明。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妹妹心里清楚。”我收起布巾,“水凉了,妹妹早些休息吧。”

那一夜,赵婉儿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找赵侧妃,母女俩在屋里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赵婉儿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但她没再让我做粗活,只让我在外间伺候。

我得了些空闲,开始留意西厢房的动静。

赵婉儿身边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

春杏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赵家庄子上,性子沉稳。

秋菊是外头买来的,爱贪小便宜,嘴快。

我盯上了秋菊。

那天,秋菊偷懒躲在廊下嗑瓜子,我走过去,递给她一个荷包。

“秋菊姐姐,这点心意你收着。”

荷包里是二两碎银,我仅有的体己钱。

秋菊眼睛一亮,却推辞:“少夫人这是做什么,奴婢可不敢收。”

“姐姐别误会。”我压低声音,“我只是想问问,婉儿妹妹平日里喜欢什么香?我想调个安神香给她,这几日她总睡不好。”

秋菊犹豫了下,接过荷包。

“小姐喜欢茉莉香,但侧妃娘娘说茉莉太俗,让用檀香。”

“这样啊……”我若有所思,“那妹妹平日里可有什么忌讳?我怕不小心惹她生气。”

秋菊得了银子,话匣子打开了。

“小姐最讨厌人提她身高,她比同龄姑娘矮半头,为这个没少发脾气。”

“还有,她左耳后有个小疤,平日里都用头发遮着,谁提跟谁急。”

“吃的方面倒是不挑,就是不吃羊肉,嫌膻。”

我一一记下,又递过去一支银簪子。

“还有一事……侧妃娘娘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吩咐?”

秋菊这次警惕了:“少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担心。”我叹气,“世子病重,我在这伺候婉儿妹妹,总怕侧妃娘娘觉得我不用心。”

“原来是为这个。”秋菊放松了,“侧妃娘娘最近忙着王爷回京的事呢,听说王爷下个月就到京城了。”

“那世子院里……”

“侧妃娘娘安排了刘嬷嬷和张嬷嬷伺候,都是她的人。”秋菊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少夫人,奴婢劝您一句,世子那边……您别惦记了。”

“什么意思?”

秋菊凑到我耳边:“刘嬷嬷昨儿个喝多了说漏嘴,世子恐怕……撑不过月底。”

我的心狠狠一沉。

月底。

今天已经是二十三了。

只剩下七天。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强作镇定。

“奴婢哪敢乱说。”秋菊撇嘴,“刘嬷嬷亲耳听见胡太医跟侧妃娘娘说的。”

我塞给秋菊最后一点碎银,转身离开时,手脚都是冰凉的。

七天。

萧景珩只有七天时间了。

而赵侧妃已经等不及了。

当天夜里,我借口去茅房,溜出了西厢房。

秋棠在假山后面等我,急得眼圈都红了。

“少夫人,出事了!”

“陈嬷嬷被侧妃叫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世子院里换了人把守,说是怕过了病气,谁也不让进。”

我靠在假山上,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药渣呢?陈嬷嬷有没有留下药渣?”

“留了。”秋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嬷嬷昨天偷偷给我的,说让您看看。”

我打开布包,借着月光辨认。

都是寻常药材,黄芪、当归、党参……

等等。

我捡起一片深褐色的根茎,放在鼻尖闻了闻。

苦参。

剂量不大,混在补药里几乎尝不出来。

但萧景珩中的是寒毒,苦参性寒,久服会加重毒性。

“胡太医开的方子里,有苦参吗?”

秋棠摇头:“陈嬷嬷说过,世子忌寒凉,方子里都是温补的。”

那就是有人加了料。

而且加得很巧妙,不是一次下毒,是每日一点,慢慢耗死他。

“少夫人,现在怎么办?”秋棠声音发颤,“陈嬷嬷会不会……”

“不会。”我握紧布包,“陈嬷嬷是老王妃的人,侧妃不敢动她。”

至少明面上不敢。

但暗地里就难说了。

我把布包收好,深吸一口气。

“秋棠,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明日一早,你去前院找管家,就说我病了,要请大夫。”

秋棠愣住:“可是侧妃娘娘吩咐过,您这边……”

“只管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闹得越大越好。”

秋棠咬咬牙:“奴婢明白了。”

第二天,秋棠果然去前院闹了一场。

说我连日劳累,高烧不退,再不看大夫恐怕要出人命。

管家不敢做主,报给了赵侧妃。

赵侧妃亲自来了西厢房。

我躺在床上,脸色是拿白粉扑出来的惨白,额头上敷着热毛巾。

“怎么病成这样?”赵侧妃站在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

“妾身……没事。”我挣扎着要起来,又“虚弱”地倒下去。

赵侧妃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既然病了,就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转头吩咐:“去请胡太医。”

我心里一紧。

胡太医是赵侧妃的人。

但他也是太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明目张胆害我。

胡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时眉头皱得死紧。

“少夫人这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

他开了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

我谢过他,让秋棠去抓药。

赵侧妃却道:“秋棠要伺候你,抓药的事让刘嬷嬷去吧。”

刘嬷嬷,世子院那个刘嬷嬷。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侧妃娘娘体恤。”

等人都走了,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秋棠担忧地看着我:“少夫人,您这是……”

“我要去见世子。”我压低声音,“今晚必须见到。”

“可是院子有人守着……”

“我有办法。”

深夜,我换上秋棠的衣服,把脸涂黄,拎着食盒往世子院走。

守门的婆子拦住我:“干什么的?”

“给刘嬷嬷送夜宵。”我低着头,声音沙哑,“嬷嬷值夜辛苦,侧妃娘娘让送点热汤。”

婆子打量我几眼,挥挥手:“进去吧。”

世子院里静得吓人。

刘嬷嬷在厢房打盹,张嬷嬷不知去向。

我溜进正房,屋里药味浓得呛人。

萧景珩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更差,嘴唇乌紫。

我扑到床边,轻轻推他。

“世子?世子?”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清是我,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

“别说话。”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陈嬷嬷留下的解毒丸,虽然解不了百日枯,但能缓解毒性。”

他含住药丸,喉结滚动。

“外面……怎么样了?”

“赵侧妃要动手了。”我快速说,“胡太医说你撑不过月底,她在你的药里加了苦参。”

萧景珩闭了闭眼:“果然……”

“陈嬷嬷被扣下了,我现在被困在西厢房,出不去。”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刺骨,“世子,我们必须想办法。”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陆青梧,你怕死吗?”

“怕。”我实话实说,“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好。”

“明天,我会‘醒’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听完,浑身发冷。

“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死路一条。”他松开手,“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萧景珩。”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要活着。”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第二天,世子院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刘嬷嬷连滚爬爬地冲出来,大喊:“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赵侧妃赶来时,萧景珩正靠在床头,由我喂着喝粥。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还能开口说话。

“让母妃担心了。”他声音沙哑,但清晰。

赵侧妃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怀疑,最后硬挤出一个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走过来,想要碰萧景珩的手,却被他躲开。

“儿子病中这些日子,辛苦母妃操持。”萧景珩看向我,“也多亏青梧日夜照料。”

他叫我青梧。

不是陆氏,不是少夫人。

是青梧。

赵侧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陆氏确实辛苦。”她转向我,“既然世子醒了,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儿子离不开她。”萧景珩握住我的手,“这些日子,只有她伺候得贴心。”

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我知道他在强撑。

“可是世子,陆氏毕竟年轻,不懂伺候病人。”赵侧妃不肯让步,“刘嬷嬷和张嬷嬷都是老人,更稳妥些。”

“母妃。”萧景珩抬眼,目光平静,“儿子差点死在她们手里,您知道吗?”

屋里骤然安静。

赵侧妃脸色一白:“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儿子病中虽然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萧景珩缓缓道,“有人在我的药里加了苦参,加重毒性。”

“若不是青梧及时发现,儿子恐怕早就……”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连忙给他拍背,递上温水。

赵侧妃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刘嬷嬷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

“正因为是老人,才更懂如何杀人于无形。”萧景珩止住咳嗽,眼神凌厉起来,“母妃,这件事,儿子要亲自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父王下月回京,儿子希望在那之前,能给父王一个交代。”

提到镇北王,赵侧妃彻底慌了。

她强作镇定:“既然世子要查,那就查吧。刘嬷嬷、张嬷嬷,还有药房的人,都交给世子处置。”

“不。”萧景珩摇头,“母妃院子里的人,儿子不便插手。只请母妃严查,三日之内,给儿子一个结果。”

这是把难题踢回去了。

赵侧妃如果查,就要动自己人。

如果不查,等镇北王回来,就是包庇之罪。

她盯着萧景珩,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杀意。

“好。”她终于开口,“母妃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侧妃走了,带走了刘嬷嬷和张嬷嬷。

屋里只剩下我和萧景珩。

他立刻瘫软下去,浑身冷汗。

“快……药……”

我掏出解毒丸喂给他,又灌了半碗参汤。

他喘息许久,才缓过来。

“演得不错。”他扯了扯嘴角。

“你也是。”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但这样太伤身了。”

“不这样,逼不出她。”他闭上眼睛,“三日之内,她会找个替死鬼。”

“那我们……”

“等着。”萧景珩轻声说,“等父王回来。”

“这一个月,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我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怕。

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看见了一丝缝隙。

哪怕那缝隙外是狂风暴雨。

也比困死在笼中好。

第二天,赵侧妃果然交出了“凶手”。

是药房一个负责煎药的小厮,说是收了外人银子,在药里动了手脚。

小厮当晚就“畏罪自尽”了。

案子结了。

萧景珩没再追究,赵侧妃也没再提让我去西厢房的事。

我搬回了世子院,重新接管萧景珩的饮食汤药。

陈嬷嬷也被放了出来,虽然憔悴了些,但没受什么伤。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赵侧妃看我的眼神,多了忌惮。

下人们见了我,会恭敬地行礼,喊一声“少夫人”。

连赵婉儿见了我,都收敛了许多。

那天,秋棠偷偷告诉我,赵侧妃在屋里砸了一套茶具。

“听说是因为王爷来信,特意问了世子的病情,还夸少夫人您……贤惠。”

我绣着帕子,头也不抬:“王爷还说什么了?”

“说下月十五抵京,让府里好生准备。”

十五。

还有二十天。

萧景珩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算没再恶化。

我开始跟着陈嬷嬷学认药材,学把脉,学看医书。

萧景珩清醒的时候,会教我识字,教我读史,教我朝堂上的规矩。

他教得很耐心,我学得很快。

那天午后,他靠在床头,听我背《战国策》。

背到“士为知己者死”时,他忽然问:“陆青梧,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当如何?”

我放下书,想了想。

“我会离开王府,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间医馆。”

他笑了:“不想报仇?”

“报仇太累。”我看着他,“我只想好好活着。”

“可这世道,不争不抢,是活不好的。”他轻声说,“就像我,明明知道是谁下的毒,却动不了她。”

“因为她是侧妃?”

“因为她背后是赵家,赵家背后……是东宫。”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空,像是透过窗户,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我摇头。

“生我的时候难产。”他顿了顿,“但稳婆后来招供,是有人在她临盆前,给她喝了活血的药。”

我后背发凉。

“是谁?”

“赵侧妃的姐姐,当时的太子妃。”萧景珩扯了扯嘴角,“现在已经是皇后了。”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所以百日枯……”

“是从宫里出来的。”他接话,“赵家只是个传话的,真正的凶手,在东宫。”

屋里静得可怕。

我捡起书,指尖冰凉。

“怕了?”他问。

“怕。”我老实说,“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陆青梧,你真是……”

话没说完,他又开始咳嗽。

我连忙递水,他却摆摆手,从枕下摸出一封信。

“想办法送出去,给北境的父王。”

我接过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怎么送?”

“陈嬷嬷有门路。”他看着我,“但要小心,赵侧妃盯得很紧。”

我把信贴身藏好。

傍晚,我借口去厨房看药,在假山后找到了陈嬷嬷。

把信交给她时,她脸色凝重。

“王爷接到信,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赶回来。”

“世子撑得住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陈嬷嬷握紧信,沉默许久。

“少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世子的毒……怕是等不到王爷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胡太医昨日来诊脉,私下跟侧妃说,世子最多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比之前说的月底,又少了五天。

“嬷嬷知道赤阳草吗?”我忽然问。

陈嬷嬷猛地抬头:“你……”

“我在医书上看到了。”我压低声音,“北境雪山,十年一开花。”

“是。”陈嬷嬷眼神黯淡,“可那东西,只是个传说。”

“万一不是呢?”

陈嬷嬷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就算有,谁去取?怎么取?取来了,谁肯用心头血做药引?”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

谁肯呢?

用命去换一个未必能救活的人。

疯子才会这么做。

我转身要走,陈嬷嬷叫住我。

“少夫人。”

“嗯?”

“世子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些。”她顿了顿,“老奴知道,是您的功劳。”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世子院时,天已经黑了。

萧景珩又吐了血,这次是黑色的,带着腥臭。

我给他擦洗,换衣服,喂药。

忙完这些,已经深夜。

我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有人碰我的头发。

睁开眼,萧景珩正看着我。

月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像两潭深水。

“青梧。”

他很少这样叫我。

“嗯?”

“若我真死了,你就拿着我的玉佩,去北境找我父王。”

“他会护着你。”

我鼻子一酸,别开脸。

“别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他声音很轻,“是安排后事。”

我转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萧景珩,你不会死的。”

“我还没拿到和离书,还没拿到银子,还没去过江南。”

“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咳起来,咳得眼角泛泪。

“好。”他说,“不食言。”

那夜之后,他的情况居然真的好了些。

虽然还是吐黑血,但次数少了。

清醒的时间,也长了。

我开始偷偷试药。

照着医书上的方子,一味一味地试。

有些药太苦,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有些药太烈,喝下去胃里像烧着火。

秋棠吓坏了,哭着求我别试了。

“少夫人,您这样会把自己毒死的!”

“不会。”我擦掉嘴角的药渍,“我有分寸。”

其实哪有什么分寸。

我只是赌,赌我命硬,赌老天爷不会让我这么早死。

赌赢了,萧景珩或许有救。

赌输了……反正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不如搏一把。

第七天,我试到一味叫“七叶莲”的药时,突然浑身发冷,眼前发黑。

醒来时,萧景珩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你疯了?”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

他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解毒汤。

动作很粗鲁,药汁洒了我一身。

“陆青梧,我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找死。”

我喝完药,总算能说话了。

“我在找解药。”

“不需要!”他摔了碗,瓷片溅了一地,“我的命,不需要你用命来换!”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萧景珩,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愣住。

然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别试了。”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很久。

自由?

哪里有什么自由。

从他抓住我的手,说“你我也活不成”的那一刻起。

我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了。

要么一起活。

要么一起死。

没有第三条路。

那天之后,萧景珩不再跟我说话。

但我试药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赵侧妃又来了,这次带着胡太医。

“听说少夫人在试药?”她笑得温婉,“这可不行,是药三分毒,万一伤了身子怎么办?”

胡太医给我把脉,眉头皱得死紧。

“少夫人气血两亏,肝火旺盛,需静养。”

赵侧妃立刻说:“那就搬去静心斋养着吧,那里清净。”

静心斋在王府最西边,是个荒废的院子。

去了那里,就等于被软禁。

我没争辩,乖乖收拾东西。

走之前,我去看了萧景珩。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会想办法出来。”

“你……保重。”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静心斋果然荒凉。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

秋棠一边哭一边打扫,我站在窗前,看着西沉的太阳。

天色暗下来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一个面生的婆子递进来一个食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打开食盒,上层是饭菜,下层……是一本医书。

《百草纲目》。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活着,等我。”

我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放到烛火上烧了。

火光跳跃,映着我的眼睛。

萧景珩,我会活着。

你也要活着。

我们都得活着。

活着走出这座牢笼。

活着去看江南的烟雨。

活着……去讨回那些欠我们的债。

夜深了。

我翻开医书,第一页写着:

“医者,父母心。然世人皆苦,唯有自渡。”

我提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若不自渡,何以渡人?”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冬天真的要来了。

但我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在冰雪消融之后。

在黑夜褪去之后。

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

静心斋的夜静得吓人。

风吹过破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秋棠蜷在角落的草席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扫帚。

我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百草纲目》。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像是经常被人翻看。

翻到“七叶莲”那一页时,我停住了。

页边空白处,有一行细小的批注:

“七叶莲性烈,与苦参相克。若遇百日枯,可暂缓毒性三日,然伤肝损心,慎用。”

字迹娟秀,与老王妃留下的《青囊杂记》如出一辙。

我的手微微发抖。

这书是老王妃的。

萧景珩的母亲留下的。

我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在“赤阳草”那页,批注更多。

“建元十七年,于北境雪山得见一株,高七寸,叶如火焰,花开时金光灿灿。”

“取叶三片,以晨露煎煮,可解寒毒。”

“然需至阳之体为引,女子属阴,若强行试之,必遭反噬。”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

“母妃,儿已寻得赤阳草线索,定为您报仇。”

这是萧景珩的字。

我认得。

他找过赤阳草。

而且,找到了线索。

我合上书,心跳得厉害。

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地面在微微震动。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空荡荡的,除了破桌椅和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震动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

我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青砖。

声音沉闷,实心的。

不对。

我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敲到床脚那块砖时,声音突然空了。

“秋棠,醒醒!”

秋棠迷迷糊糊睁开眼:“少夫人……”

“帮我挪床。”

床很重,我们俩使尽力气才挪开半尺。

青砖露出来,上面布满灰尘。

我找到那块空心的砖,用力一撬——

砖松了。

下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没有锁。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还有一本手札。

信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吾儿景珩亲启”。

是镇北王写给萧景珩的。

我没有看信,先拿起了手札。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