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北京西直门附近的国家档案馆里,整理员在一摞苏联移交的战犯材料中翻出一本黑皮日记。扉页写着“榎本正代”,纸张因潮气发脆,指尖轻碰便掉下细屑。翻至1942年5月28日,几行晦涩的汉字与片假名并列:“马家山,捕得疑似八路之女,严刑后毙。”正是这行字,把一桩长久埋在尘埃中的暴行重新拉进视线。档案员对同事说:“得赶紧核实,这一页怕是关键。”

沿着这本日记提供的线索,山东省档案馆很快调出《章丘县敌伪活动概况表》。上面清楚记录:1942年5月底,日军第59师团一支小分队在马家山村实行“清乡”,时间、地点、规模都与榎本笔记吻合。当地老人回忆那天中午远处田埂上出现一条“黄皮长龙”,人人心里都直打鼓,他说:“那年麦子刚拔节,还没来得及转青,鬼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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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正代彼时三十二岁,出身爱知县佐川町一个小酒馆。1938年随补充兵梯队进入华北,四年间一路从下士升到分队长。资料显示,他被上级视作“行动果断”。果断的代价,落在无数乡村百姓头上。日记与口述材料勾连,才拼成当日情形——

5月28日正午,马家山村口出现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女子。根据后来河北保定“郊外虏禁营”口供译本,那名女子名叫耿秀芝,家住村西头,常替区队传送口号、烧饼里夹暗号纸条。她发现异常想折返,却被分两路包围的日军赶进村子。榎本用望远镜锁定目标,吩咐三名新兵“押解审问”,他本人跟在后头。村民回忆听见榎本用蹩脚的中文吼:“八路在哪?说!”

面对质问,耿秀芝只回了一句:“我是庄稼人,不懂你说啥。”档案里还保存着一张破损的讯问记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否认”二字。榎本不信,命人搜身未果,接着举起粗木棍。肉体与木头碰撞的“啪”声回荡在茅屋,外头看守的新兵脸上露出为难神情,却无人敢插手。有人低声嘟囔:“她一个姑娘,能硬到哪去?”榎本瞥了他一眼,冷冷回了句:“看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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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落了十几下,耿秀芝仍咬牙不语。屋角堆着刚摘的西瓜,本是乡亲准备慰劳前线八路的。榎本拎起一个,对着吊在梁上的身体砸去,接着示意新兵照做。瓜皮炸裂的水渍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着甜味与血腥味。约摸十来颗西瓜砸完,她已昏厥,仍被倒吊着。年轻士兵木然站立,握瓜的手在抖。榎本却拾起一罐汽油——这罐油据推测是村民留给游击队摩托的备用燃料——扯下棉絮点燃,火舌在半空摇晃。有人想开口,被他一个瞪眼憋了回去。

火光映得草顶屋子亮成一片,耿秀芝最后的呻吟止于炭化的棉花。榎本在日记中写:“无供。已处置。示警部下。”这一刻,他完成了一次“威慑新兵”的现场教学。部队离村时,把能带走的粮食抓了个七七八八。日记里寥寥数笔,而在县志《丁酉灾异录》里,那天却被标注为“黑日”,正文只写了四个字——“妇孺惨死”。

三年后,1945年8月下旬,苏军经过布拉戈维申斯克将榎本所部拦截于黑龙江支流瑚鲁河,俘获名单中含他一人。被押往西伯利亚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改造所时,榎本携带的行李中就有那本日记。远东军事法庭对他所在的第59师团作了整体清查,然因证据线索不全,加之彼时盟军以“大案要案”为先,榎本仅以一般战犯移交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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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秋,抚顺战犯管理所收押榎本。初到监室,他拒绝承认个人罪行,只说自己“服从命令”。1954年春,管理所组织“侵华罪行回忆录”撰写,他才交出那本日记,并在第47页空白处添了一行中文:“罪孽深重,无可辩解。”翻译官陈平问他:“真心?”榎本低声回答:“ハイ,我对不起那个姑娘。”这是案卷中唯一一句原生态对话。

1955年3月31日,根据中日两国政府《关于早期释放并遣返日本战犯协定》,榎本被列入“悛改表现较好”名单,经旅顺港登船返国。送别车队启动时,他突然向车外探身,朝看押多年的中国看守深鞠一躬。目送尘土散尽,有人摇头:“迟的忏悔,能换回什么?”

耿秀芝的墓在马家山村南一处杏林。每年清明,当年参加过八路后勤的老人都会去添上一捧新土。墓碑是用村里拆下的青石门槛改凿的,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生如夏花,死如秋霜。”村支书说,这话是老区队长交代的:“她是我们联络员,没留下军籍,也算不上编制,但不能让人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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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看榎本的日记,乱糟糟的记录里不见丝毫感情,只有一条条数字——“搜获粮30石、鸡25只、牛1头”。纸上没有“罪恶”二字,却处处浸透冷漠。对比耿秀芝的沉默和榎本的笔触,高下立判。历史不会因字数多寡而改变本质,可它给出另一种警示:当个人跌进侵略机器,被权力催眠,底线崩塌只在一瞬。

截至今日,马家山村的西瓜田已换作连片油菜。当地志办整理的口述史里,年近九旬的见证者仍记得那串“黄皮长龙”带来的恐惧。档案馆的那本黑皮日记现存于辽宁省档案馆,编号LF—001—359。写下名字的榎本正代已在1997年病逝于名古屋郊外,终生未再踏足中国。耿秀芝的名字,则在山东省民政厅烈士名录上占据一行,序号6754。数字冰冷,却是她唯一被官方确认的存在。

野花年年自开,旧罪不随风散。档案静默地躺在库房,纸张发黄,字迹褪色,可当那页“今日,捕得疑似八路之女”的笔迹映入眼帘时,仍像凛冽的风,提醒世人:马家山火光未灭,历史绝不允许被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