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955年,抚顺战犯管理所。
有个名叫金子安次的日本囚犯,眼瞅着就要被特赦回国了,可他捏着钢笔的那只手,哆嗦个不停。
他正忙着写回忆录。
在那张薄得透光的信纸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同一个噩梦般的场景:1943年的那个伏天,鲁西平原热得发烫,一位坐在石磨上的中国农妇,冲着他露出了凄惨的苦笑。
这一笑,像把锯子,在他心头拉了整整十二年。
大伙儿翻看这类战犯笔供,往往只盯着那些血淋淋的暴行。
可要是你先把情绪那一头按住,往深里琢磨,你会发觉这后头藏着一套让人脊背发凉的“野兽量产流水线”。
那天发生的事儿,不单单是一场杀戮,它更像是日军队伍里,老兵强行给新兵上的一堂“带血的入伙课”。
这是一场拿人性做筹码的赌局,只不过从一开始,庄家就没打算让人赢。
把日历翻回到1943年的那个酷暑。
坐标山东阳谷县边上的一个村子。
日军第59师团第44大队底下的机枪中队,刚把这地界梳理了一遍。
那会儿的鲁西平原,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知了叫得比远处的零星枪声还响。
对金子安次这号新兵蛋子来说,这本该是军旅生涯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坏就坏在他边上那个人——高桥健三,一个混迹战场多年的老油条。
在旧日本那支部队里,老兵跟新兵,那压根就是两个物种。
老兵高桥,那就是条尝惯了腥味儿的恶狼,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邪气;反观金子安次,虽说手里也攥着那杆三八大盖,可心底那点良知还没死透。
俩人一脚踹开村南头一间茅草屋的院门,眼前这场面,邪门得很。
院当中的磨盘上,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农家妇女。
照理说,鬼子进村,老百姓不是跑就是藏。
但这女人倒好,纹丝不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摸不透的笑意。
这会儿,你要是钻进高桥健三的脑壳里,这笔账他会怎么算?
头一个念头,这娘们儿疯了。
家毁人亡,受刺激过度,腿软了跑不动。
再一个念头,这里头有诈,是个套儿。
高桥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拽那女人。
女人身子骨软绵绵的,也不挣扎,任凭他拖。
可就在被拉离磨盘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珠子下意识地往屋里头飘了一下。
就这一飘,直接给她和屋里藏着的人判了死刑。
这女人真疯了吗?
后来据游击队那边核实,她精神确实有点恍惚。
但这不代表她脑子不转弯。
恰恰相反,在这个要命的关口,这位母亲做出了一个极度冷静的决断——拿自己当诱饵。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双小脚是跑不过鬼子的。
大咧咧坐在显眼的磨盘上,就是为了把日军的视线全吸过来。
那惨淡的笑,兴许是无奈,兴许是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伪装,为了掩盖身后那个天大的秘密。
她想拿自己的肉身,把通往屋里的那条路给堵死。
可惜啊,她低估了这帮畜生的敏锐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演技。
那藏不住的一瞥,把底牌全漏了。
高桥和金子两人把女人拖到屋后头的草垛旁,手起刀落,人就没了。
金子安次这会儿心里直打鼓。
他觉得这女人既没反抗手里也没枪,甚至脑子都不好使,杀这种人,太作孽。
这种念头,搁在当时的日军队伍里,那就是给自己找病。
在高桥这种老兵看来,新兵这种“心慈手软”,不光是怂,更是团队里的定时炸弹。
你今儿不敢见血,明儿上了战场,死的就是咱们这帮弟兄。
于是,接下来的搜查,变味了,成了高桥给金子的一场“现场教学”。
俩人折回屋里。
屋角堆着一堆谷糠。
那女人活着的时候,眼神老往这儿瞟。
高桥这种老兵,鼻子比猎狗还灵。
他端着刺刀凑过去,冲着那堆谷糠就挑了一下。
霎时间,金黄的稻壳像下雪似的哗哗往下落。
谷糠堆里,缩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
有个细节让人心碎:这孩子的脖梗子上全是黑煤灰。
那是当娘的大清早特意给他抹上去的。
在这个绝望的清晨,一个疯疯癫癫的母亲,能想出的唯一护犊子的招儿,就是把孩子塞进谷糠,把脸涂黑,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破烂物件。
那少年像只受惊的小野兽,沾满碎屑的睫毛抖得厉害。
这档口,摆在两个鬼子面前的路有两条。
路子一:装瞎,或者把人轰走算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娘也没了。
路子二:弄死。
金子安次本能地想走第一条路。
他揪着少年的耳朵,看着灰扑扑的糠皮从孩子头发缝里往下掉,动了恻隐之心。
他张嘴求高桥,想放这孩子一条生路。
可高桥选了第二条。
为啥?
这不光是因为这人坏。
对高桥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练手”机会。
为了让新兵赶紧“变成狼”,老兵会逼着他们拿俘虏、拿平民开刀。
这叫“练胆”。
还得加上一层更阴暗的逻辑——“投名状”。
大伙儿都在干伤天害理的事,你要是独善其身,那你就是异类。
只有当你手上也脏了,咱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高桥那把滴血的刺刀顶在了孩子胸口,但他没往下刺。
他在逼金子。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既然穿了这身皮,既然想在这个狼群里活下去,你就得动手。
老兵的淫威,加上对被孤立的恐惧,瞬间冲垮了金子安次那点可怜的道德底线。
结局没什么悬念。
刺刀扎进了少年的肚子。
金子安次后来在回忆录里把那个动静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撕开了一块湿漉漉的麻布”。
少年没大声嚎,喉咙里挤出的是像小狗挨打时的那种呜咽声。
他的手指头死命抠着地上的树皮缝,指甲盖都翻过来了,抠出一堆暗红色的木头渣子。
血顺着肚子往外冒,和地上的黄土搅和在一起,流成了怪异的图形。
这还不算完。
为了彻底掐断金子安次那点“软弱”,或者说是为了展示一种极端的暴虐,他们用刺刀挑起还没断气的孩子,狠狠地摔在了院墙的篱笆上。
那一刻,人还没死透。
那双不甘心的小腿,在篱笆上半空里乱蹬。
这对母子输得精光。
母亲的伪装没能骗过老兵的毒眼,母亲的命也没能换回孩子的命。
但这俩日本兵赢了吗?
表面看是赢了,其实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报应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那天他们前脚刚出村,后脚就撞上了游击队的枪口。
这一仗打得格外狠。
游击队显然是带着火气来的——村里冒起的黑烟和血腥味,早就把这帮鬼子的行踪给卖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兵高桥,在混战里被手榴弹炸得没个人样。
他那一套靠残忍攒出来的“生存哲学”,在弹片跟前连个屁都不是。
至于金子安次,被炸了个半死,当了俘虏。
这对他而言,倒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走运”。
如果那个夏天他直接被打死了,那他永远就是个战犯,一个对妇孺下毒手的恶魔。
可偏偏他成了俘虏,这让他有了十二年的功夫去咂摸,去面对那个在磨盘上冲他笑的女人。
两年后,金子安次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
在这儿,没人欺负新兵,没有那种“不杀人就活不下去”的歪理邪说。
当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高压散去后,良心这东西才开始一点点回潮。
他在笔供里写道:“那女人坐在磨盘上苦笑,日本兵干的是禽兽不如的事。
我亲手毁了一对可怜的母子,这是我造的孽!”
这话听着像忏悔。
可你细琢磨,这其实是对那个疯狂体制的一纸控诉。
那个体制把活人变成饿狼,把杀戮当成KPI,把人性当成累赘。
1955年,特赦大会开了。
金子安次被放回了日本。
他这条命是保住了,可得背着一身的罪孽和后半辈子的噩梦过活。
而那个手把手教他杀人的高桥,早就变成了鲁西平原土里的一把烂骨头。
回过头再看,1943年那个闷热的后晌,在那座小院里,其实没一个是幸存者。
母亲没了,孩子没了。
而作为一个“人”的金子安次,在手里那一刀捅出去的时候,其实也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个扛着十字架行走的皮囊。
战争最要命的地方,不在于它消灭了多少肉体。
而在于它能把普通人心里那一丁点的善念,通过权力和恐惧的挤压,硬生生锻造成刺向无辜者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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