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不动产权证,是我三十多年人生里最沉的一个红本子。四百多万的房子,是我掏空积蓄、又背了二十年房贷才买下的窝,装修完那天,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摸着刚铺好的木纹砖,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水泥地上。
事情出在去年中秋。家族聚餐在大伯家,院子里摆着月饼和柚子,堂哥带着孩子追着跑,大伯坐在主位,喝了两杯白酒,脸就红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度:“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这房本揣在身上不安全,万一丢了、被偷了,补办多麻烦。交给大伯,我给你锁在老家的铁皮柜里,那柜子当年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连老鼠都咬不动。”
我当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排骨汤,愣了一下。大伯是家里的长兄,从小就爱摆长辈的谱,什么事都要管一管。我爸走得早,大伯这些年确实帮衬过我家,我妈总跟我说,要记着大伯的情。
“大伯,不用吧,我平时锁在衣柜的保险柜里,挺安全的。”我笑着推辞。
“你懂什么!”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了下来,“保险柜就能防住一切?我那铁皮柜,钥匙只有我有,比你那电子的靠谱多了。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坑你不成?”
旁边的亲戚也跟着劝:“是啊,大伯也是为你好。”“长兄如父,大伯肯定帮你保管得好好的。”
我妈也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看着一屋子人,都是亲戚,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把房本从包里拿出来,那红本子被我捂得有点热。大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中山装口袋里,拍了拍:“放心,有我在,这东西丢不了。”
我以为这就是单纯的保管,顶多是我下次回老家,再找大伯要回来就行。可我没想到,这一交,就是半年。
年底的时候,我打算把房子抵押出去,贷点款做个小生意。需要用到房本,我给大伯打电话,说要回去拿。
大伯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哎呀,你这房本啊,我放得太严实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你再等等,等我腾出手来,好好翻一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大伯,我急用,您就辛苦点,赶紧找找。”
“急什么急!”大伯的语气又硬了,“做生意有风险,你一个女孩子,别瞎折腾。这房本在我这儿,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一时糊涂,把房子给赔进去了。”
我这才明白,大伯根本不是单纯的保管。他是想拿着我的房本,替我做决定。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又给大伯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要么说找不到,要么说我不懂事,甚至还说:“这房子你爸当年也出了力,我作为大伯,有权帮你看着。”
我爸当年确实给了我一点首付的钱,但那是他留给我的遗产,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跟大伯讲道理,他根本不听,最后甚至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我妈知道后,哭着给大伯打电话,结果被大伯骂了一顿,说她教子无方。我看着我妈红肿的眼睛,心里又气又疼。我知道,我不能再指望大伯主动把房本还给我了。
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咨询了挂失补办的流程。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补办很方便,不用登报,只需要本人带着身份证,填写一份遗失声明,他们会在官网上公示十五个工作日,公示期满后,就可以补办新的不动产权证了,工本费只要十块钱。
“那旧的房本,还有效吗?”我问。
“公示之后,旧的就自动失效了,我们会在新的证书上注明‘补发’字样。”工作人员说。
我心里有了底。当天,我就提交了申请。十五个工作日的公示期,我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大伯知道了,又来闹。但奇怪的是,这半个月,大伯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公示期满,我顺利拿到了新的不动产权证。红本子上,多了“补发”两个小字,却比之前那本,更让我觉得踏实。
拿到新证的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是堂哥。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是不是疯了?!”堂哥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居然敢挂失房本?你眼里还有没有大伯?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房本是我的,我想挂失就挂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堂哥吼道,“大伯拿着你的房本,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反手就给他来这么一出,你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我只知道,我的东西,我有权拿回来。”我冷冷地说。
“你!”堂哥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又说,“你赶紧把新的房本送过来,给大伯赔礼道歉,这事就算了。不然,你别想好过!”
我直接挂了电话。
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就没停过。全是堂哥打的电话,有时候是一分钟一个,有时候是连着打五六个。我算了一下,整整六十通。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可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心里还是一阵阵地发紧。
第三天下午,我刚下班,就看见堂哥站在我家楼下。他靠在我的车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走过去,开门见山。
堂哥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问问你,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的。”我打开车门,“房本是我的,你们扣着不还,还想干涉我的生活,这叫绝。我挂失补办,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叫正当权益。”
“你知不知道,大伯这些年,为了你家,操了多少心?”堂哥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你妈身体不好,家里的事,哪一样不是大伯帮着扛的?你上大学的学费,大伯也偷偷给你补了一部分,你以为你妈一个人,能供得起你?”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也不能成为他扣我房本的理由。”我咬着牙说。
“大伯不是要扣你的房本。”堂哥叹了口气,“他是怕你被骗。你前段时间说要做生意,大伯打听了,那个项目是个骗局,好多人都被骗了钱。他怕你把房子抵押出去,最后血本无归,所以才想着把房本扣下,让你冷静冷静。”
我心里一震。我确实差点就签了那个项目的合同,后来因为房本的事,一直拖着,也就不了了之了。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才知道,是大伯在背后帮了我。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堂哥苦笑了一下,“死要面子,总觉得自己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肯低头跟你解释。他以为,拿着房本,你就没办法了,等你冷静下来,自然就知道他的好。”
我沉默了。大伯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他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那天你挂失房本的消息,传到大伯耳朵里,他气得饭都没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堂哥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他养了一只白眼狼。”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不是白眼狼。”我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被人控制。”
“我知道。”堂哥点了点头,“我也跟大伯说了,时代变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再用老一套的方式去管了。他其实,也知道自己错了。”
堂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本旧的不动产权证。
“大伯让我给你的。”堂哥说,“他说,新的你已经办了,这本旧的,就还给你,留个念想。他还说,以后你的事,他再也不管了,让你自己拿主意。”
我接过旧的房本,红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点卷了。上面,还留着大伯的指纹。
“替我跟大伯说声谢谢。”我喉咙有点发紧,“还有,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吧。”堂哥笑了笑,“他明天就回老家了,你要是有空,就去送送他。”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车站。大伯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穿着那件熟悉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装作没看见,看向了窗外。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那本旧的房本,放在了他的腿上。
“大伯,这个,还给您。”我说,“新的我有了,这本,还是您帮我保管吧。”
大伯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腿上的房本,沉默了好久。
“不用了。”他拿起房本,又塞回我手里,“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
“大伯,谢谢您。”我看着他,“谢谢您帮我查那个项目,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大伯的眼圈,红了。他转过身,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以前总觉得,长辈就该管着晚辈,却忘了,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管我长多大,您都是我的大伯。”我说。
“好,好。”大伯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跟大伯说。虽然我管不了,但我能听你说说。”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
检票的广播响了,大伯拿起行李,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
“大伯,一路顺风。”
大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本新的房本,放好了,别再丢了。”
“知道了!”我笑着朝他挥手。
看着大伯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我手里握着两本房本,一本新的,一本旧的。
我突然明白,亲情就像这房本一样,有时候会有摩擦,会有误解,会被岁月磨得边角卷翘,但它的核心,永远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我把旧的房本,放进了我的保险柜里。我想,等我老了,也会像大伯一样,把它拿出来,给我的孩子讲一讲,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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