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和,是个穷书生,在临安城外的破山寺里苦读。
那年深秋,我在山涧边捡到一只受伤的白狐。它后腿鲜血淋漓,却不肯嘶叫,只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安静望着我。我心一软,把它抱回僧房,每日换药喂食,夜里读书,它便蜷在脚边,暖得像一团小月光。
三个月后,白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站在我窗前,眉眼温顺,轻声说:“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侍奉左右,伴你读书。”
她叫阿雪。
不言婚嫁,不问来路,只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我晨起读书,她便研墨铺纸;我夜读困倦,她便温一盏热茶;我囊中羞涩,她便采山间野菜,煮得清香可口。破山寺寒酸简陋,可因她在,竟有了家的暖意。
旁人问起,我只说是远房表妹,前来照料起居。寺里僧人见她端庄有礼,也不多疑。我曾试探她身世,她只浅浅一笑:“公子不必问,我在一日,便真心待你一日。”
我不敢深究,怕一追问,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就会碎掉。
三年时光,弹指即过。我从一介寒士,读到胸有丘壑,阿雪始终伴我左右,风雨不离。我们在檐下看雪,在月下谈心,在油灯下共读一卷书,说过将来金榜题名,便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日子,真切到指尖有温度,呼吸有气息,连她鬓边一根发丝,我都能清晰描摹。
后来我赴京赶考,临行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阿雪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她眼眶微红,点头应下,塞给我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针脚细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京城路途遥远,一路风霜,我靠着那枚平安符撑过艰难。放榜之日,我高中进士,衣锦还乡,第一时间便奔回破山寺,满心都是要见阿雪的欢喜。
可推开僧房的门,空无一人。
我慌了,疯了似的问寺里僧人:“我表妹呢?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她去哪里了?”
老和尚一脸茫然:“沈公子,你一直独居在此,哪来什么表妹?这三年,从未有过这般女子。”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拉着僧人描述阿雪的模样,说她每日打扫庭院,说她为我煮茶做饭,说我们一起在月下许愿,说她送我平安符。可所有人都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像看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公子定是读书太苦,思虑过甚,生出幻觉了。”
我不信。
我翻遍僧房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枕下摸到那枚平安符。丝线依旧鲜亮,针脚历历在目,这是她亲手所绣,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冲下山,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位白衣姑娘。山民们都摇头,说这山里常有白狐出没,却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有人悄悄议论:“沈公子怕是中了邪,被精怪迷了心智。”
我失魂落魄回到山涧边,就是当年捡到白狐的地方。草木依旧,流水潺潺,却再也没有那个温言软语的人。我蹲在地上,一遍遍抚摸那枚平安符,眼泪无声砸在上面。
那三年的清晨黄昏,那一盏盏温茶,那一句句叮嘱,那无数个相依相伴的夜晚,难道全是我的幻觉?
可心跳是真的,牵挂是真的,温暖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后来我入朝为官,前程似锦,身边也有人劝我娶妻成家,可我始终不肯。我把那枚平安符贴身收藏,无人时便拿出来看一看,仿佛阿雪还在身边。
有人说我痴,说我傻,说我被一段虚妄困住一生。
可他们不懂。
有些陪伴,从不需要旁人见证;有些真心,从不需要世人认可。
那三年,不是幻觉,不是幻境,不是精怪幻化的迷梦。是一个孤独书生,在最落魄清冷的岁月里,得到过最纯粹、最干净、最温暖的光。
哪怕全世界都说,她从未存在过。
可在我沈清和的一生里,阿雪真真切切来过,认认真真爱过,安安静静陪过我三年。
那是我此生,最珍贵、最干净、最不容置疑的人间岁月。
往后余生,我不再向任何人解释。
真假,从来不由世人评判,只在我心底。
只要我还记得,她就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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