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志》一书中,曾记载过阳大明遇见世外高人,呵石成紫金的奇事。
早年在宫廷《起居注》中见过这段记载,只是文字简略,语焉不详。
如今又得到南康县尉陈世材亲笔所记的文稿,内容与旧闻略有出入,不过情节曲折动人,故而重新整理记录于此,使这段仙凡奇遇不至于湮没无闻。
阳大明,是南康县程龙里的读书人。
他出身寻常人家,性情敦厚质朴,自幼熟读诗书,最是看重忠孝二字。
父亲病逝之后,他悲痛欲绝,依照古礼,在父亲墓旁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草屋,日夜守墓,朝夕祭奠,不肯归家。
荒山孤墓,草木萧瑟,平日里只有风声鸟鸣相伴,连半分人烟都少见。
阳大明在这里一守便是一年,日子清苦孤寂,却从无半句怨言。
到了第二年壬戌年的七月初七,七夕佳节,人间处处皆是儿女情长,唯有这荒山墓庐,依旧清冷寂静。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阳大明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照例在墓前焚香祭拜。
他身边只有三四个年幼的学童相伴,一同读书习字,还有一个老仆负责生火做饭。
这荒山深处,前后左右十里之地,杳无人烟,往来之路都被藤蔓萝叶遮掩,必须攀藤附葛才能走到,平日里连一个能说话的路人都遇不到,寂寞得让人心里发慌。
阳大明正坐在屋前青石上,看着学童读书,心中正觉百无聊赖,忽然望见山道之上,有一道身影缓缓而来。
那人一身道袍,身姿飘逸,步履轻盈,全然不像寻常山民。
身处这等荒寂之地,忽然见到来客,阳大明心中又惊又喜,长久的寂寞瞬间被驱散,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道长从何处而来,途经这荒山僻岭。”阳大明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道人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含笑看着他,并不多言,跟着阳大明走进草屋坐下。
屋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书架上摆着几卷旧书。阳大明亲自斟了碗山泉冷水,推到道人面前,心中满是欢喜。
在这无人问津的地方,能有一位客人相伴闲谈,已是难得的幸事。
道人端起水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大明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你本是纯孝之人,命格却有一劫,八月之中,必有灾祸缠身,若不化解,恐有性命之忧。”
阳大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久居山中,不问世事,只知守墓尽孝,从未想过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一时间,心中慌乱不安,手心微微发凉,连忙起身作揖。
“道长既已看出,恳请指点迷津,救我一命。”
道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我今日相遇,便是缘分,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你服下我的丹药,便可消灾免祸,平安度日。”
说罢,道人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只小巧葫芦瓢,瓢身古朴,色泽温润。
他伸手入内,取出一粒丹药,递到阳大明面前。丹药清香扑鼻,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用清水送服即可,片刻便见效用。”
阳大明心中感激,正要接过,却听道人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今日相助,也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阳大明不假思索,开口应道:“道长救我危难,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应允,绝不推辞。”
道人抬手指了指屋中木架上挂着的一件粗布长衫,那是阳大明平日里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
“我别的不要,只求你将这件布衫赠予我,聊作念想。”
阳大明微微一怔。这件布衫虽是寻常布料,却是他仅剩的一件完好衣物,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祭拜之时才会换上。
他心中犹豫,想答应赠予,又暗自疑心,这道人来路不明,初次见面便索要衣物,莫不是江湖骗子,故意用灾祸之说哄骗自己。
他迟疑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道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和。
阳大明心中辗转,想起道人方才所言灾祸,又念及相逢之缘,终究不忍拒绝。
道人再三恳请,语气诚恳,他终究心一软,起身取下布衫,双手递了过去。“道长既不嫌弃,这件衣衫,便送与道长。”
道人接过布衫,看也未看,随手一卷,那宽大的布衫,竟被他轻轻巧巧塞进了小小的葫芦瓢里。
那葫芦瓢的口不过手指粗细,寻常人连一枚铜钱都难塞进去,偏偏容下了一整件布衫。
这一幕,看得阳大明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他心中惊疑不定,暗自思忖,这绝非凡人所能为,莫非此人是用幻术迷惑自己。
不等他细想,道人忽然笑了起来,语气温和。
“我并非真的要你的衣衫,只是试探你一番。你身居荒山,守墓尽孝,心境纯粹,还能慷慨待人,实在难能可贵,值得称赞。”
话音落,道人伸手入瓢,轻轻一抽,那件布衫完好无损地被取了出来,递还给阳大明。
阳大明接过衣衫,心中又惊又愧,连忙拱手致歉。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险些怠慢了高人,还望道长莫怪。”
道人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又向他讨了一碗清水。
只见他从瓢中取出一撮药末,撒入水中,伸出手指,在水中轻轻搅动旋转。
良久之后,水面凝聚成一颗弹丸大小的红丸,色泽鲜亮,异香弥漫。
道人对着阳大明作揖,轻声问道:“这颗丹药,你能服下吗。服下之后,不仅可消灾劫,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阳大明看着那颗红丸,心中却生出几分戒备。
他自觉身体康健,并无病痛,平白无故服食来历不明的丹药,心中终究不安。再者,他生性谨慎,不愿轻易接受旁人馈赠,连忙躬身推辞。
“我有幸身无病痛,不敢劳烦道长,这丹药,我实在不愿服用。”
道人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随手将红丸放入自己口中,缓缓咽下,神色平静无波。过了片刻,才徐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怜惜。
“你在此守墓,日夜陪伴孤坟,远离人烟,日子必定清贫拮据,生计艰难。我既与你相遇,便送你一份薄礼,以解你燃眉之急。”
说罢,道人转头招呼一旁的学童,让他捧来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土。
学童依言照做,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土块,递到道人手中。
道人接过土块,五指紧握,放在唇边,轻轻对着土块吹了三口气。动作轻柔,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
随后,他转头看向阳大明,淡淡问道:“你猜猜,我手中此刻握着的是什么东西。”
阳大明满心好奇,却实在猜不透其中玄机,只能如实答道:“我见识浅薄,实在不知。”
道人微微一笑,松开手掌,将东西轻轻放在木桌之上。
刹那间,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照亮了整间草屋。
一块沉甸甸的紫金,静静躺在桌上,色泽纯正,质地温润,上面还清清楚楚留着五道手指按压的痕迹,绝非世间凡物。
阳大明与一旁的学童,全都看呆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收下这块紫金,用来补贴家用,奉养你的母亲,也好让你安心守墓,不必为生计发愁。”
道人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贵重的黄金,只是一块寻常石子。
阳大明这才回过神,心中翻江倒海。
他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守墓之后,断了生计,日子确实捉襟见肘,常常为柴米油盐发愁。
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金,他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更加戒备。
他暗自思忖,此人神通广大,能化土为金,必定是世外高人,莫非是故意用钱财试探自己的心性,看他是否贪慕富贵。
一念至此,他连忙起身,连连推辞。
“道长厚赐,我实在不敢接受。我守墓尽孝,本是分内之事,粗茶淡饭,足以度日,不敢收受如此重礼。”
道人见他执意推辞,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那块紫金,随手掷在地上。紧接着,抬起脚,轻轻一踩。
金光瞬间消散,耀眼的紫金,转眼就变成了一块冰冷坚硬、毫无光泽的顽石,与山间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半分区别。
阳大明看在眼里,心中震撼到了极点。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位道人,绝非寻常之人,而是得道的仙真,自己方才,当真错过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道人做完这些,便起身拱手,想要告辞离去。
阳大明心中懊悔,连忙上前挽留。“道长大恩,未曾报答,怎可匆匆离去。我这里备有粗茶淡饭,还请道长稍作停留,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道人摇了摇头,去意已决。“我本闲云野鹤,行踪不定,不宜在此久留,不必多礼。”
阳大明见挽留不住,心中颇为失落,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上题着的诗句,那都是往日亲友同窗寄来的赠诗。
他心中一动,连忙开口相求:“道长神通广大,文采想必也超凡脱俗。这些诗句,都是诸位友人寄赠,我心中十分珍视。今日有幸得见仙颜,恳请道长也为我题诗一首,留作纪念,不知可否。”
道人闻言,淡淡一笑。“你想要诗句,这有何难。”
说罢,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用得久了、笔毛稀疏的秃笔,先在地上轻轻拂拭了几下,随后蘸了蘸碗中的清水,走到墙壁前,挥笔大字书写。
笔锋流畅,一气呵成,可写完之后,墙壁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墨迹,无论是红色还是黑色,都无迹可寻,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阳大明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亲自送道人下山。
一路之上,道人沉默不语,步履轻盈,转眼便走到山下路口,转身对阳大明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林间雾气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阳大明怅然若失,转身返回草屋,刚一进门,便下意识看向墙壁。这一看,他又是一惊。
原本空白无迹的墙壁上,竟缓缓浮现出淡紫色的字迹,笔画苍劲有力,气韵非凡,一首五言诗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阳君真确士,孝行洞穹壤。
皇上怜其艰,七夕遣回往。
逡巡乐顽石,遗子为馈享。
子既不我受,吾亦不汝强。
风埃难少留,愿子志 勿爽。
会当首鼠记,青云看反掌。
诗句末尾,题着“乱汉道人”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四寸宽窄,笔力雄浑,与众不同。
阳大明细细品读诗句,心中百感交集。道人赞他品性坚定,孝感动天,又说他坚守心志,日后必有青云直上之日,言语之中,满是期许。
他正怔怔出神,墙壁上的紫色字迹,又慢慢变作赤红,色泽鲜亮,就像是用赤土研磨书写而成,历久弥新,仿佛刻入石壁一般。
次日清晨,阳大明心中依旧难以平静,他走遍附近村落,四处询问村民,可所有人都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云游道人,仿佛那人从未在人间出现过。
乡里的读书人听闻了这件奇事,个个惊叹不已,纷纷结伴前来墓庐观看墙上诗句,见那字迹神奇,绝非人力所为,都确信是仙人降临。
众人联名,将此事上报县衙。县令见事关孝行与仙迹,不敢怠慢,连忙上报州府,州府官员又火速上奏朝廷。
当朝天子听闻阳大明纯孝感天,引得仙人下凡,大为赞叹,特意下旨,赏赐束帛,以表彰他的孝行。一时间,阳大明呵石成金、遇仙题诗的奇闻,传遍了方圆百里,人人称颂。
光阴荏苒,五年时光一晃而过。陈世材从福州调任而来,担任南康县尉。他到任之后,听闻境内有这般仙凡奇遇,心中十分好奇,亲自登门拜访阳大明。
此时的阳大明,依旧质朴敦厚,言语诚恳。他将当年七月初七,遇见乱汉道人,化土为金,题诗壁上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诉说给陈世材听,细节清晰,毫无虚言,听得陈世材惊叹不已。
随后,陈世材亲自前往程龙里,寻访当年阳大明守墓的草庐。
只见当年的茅屋早已破败倒塌,草木丛生,墙壁上昔日友人题写的诗句,全都风化剥落,模糊不清,唯有那位乱汉道人所题的诗句,依旧字迹清晰,色泽如新,风雨不蚀,岁月不磨,远远望去,神采依旧,仿佛昨日方才书写。
陈世材凝视诗句,反复品读“皇上怜其艰,七夕遣 回往”一句,心中豁然开朗。
这般七夕降临,点化孝子,神通广大,行踪缥缈,又留诗预言前程的人物,世间唯有一位。
众人纷纷猜测,这位自称乱汉道人的仙人,必定是传说中的吕洞宾。
而阳大明,自父亲去世,结庐守墓,直至三年丧期圆满,始终恪守孝道,未曾有半分懈怠。
母亲不久之后也相继离世,他依旧依照古礼,在墓旁结庐守孝,朝夕相伴,初心不改,用一生践行了忠孝二字。
当年他拒绝黄金,坚守本心,虽一时错失仙赐,却守住了纯粹的品 性。
道人留在墙上的诗句,历经风雨而不朽,那段荒山遇仙的传奇,也经由陈世材笔录流传,成为千古流传的志怪佳话,让后世之人,都知晓了这位孝感动天、得仙人眷顾的阳大明。
有人说,阳大明本有机会获得无尽财富,甚至得道成仙,却因一时固执,白白错失机缘。
可唯有阳大明自己清楚,他守的不是墓,是本心,拒的不是黄金,是贪欲。
正是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坚守,才让他真正感动了仙人,留下了这段流传千古的奇事。
而那面题着赤红色诗句的墙壁,历经百年,依旧屹立山间,字迹不灭,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孝行通天,仙缘自来的千古至理,也让乱汉道人呵石成金的故事,永远留在了南康的山水之间,被后人代代相传。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