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的中原,曾被一个“外来民族”牢牢掌控——沙陀人。
他们来自西域,逐水草而居、常年征战,练就了一身强悍战力;他们凭一支精锐铁骑,南击后梁、北破契丹,先后建立后唐、后晋、后汉三个中原政权,主导北方大地整整37年(后唐923-936、后晋936-947、后汉947-951)。
在那个“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沙陀铁骑的威名响彻南北:契丹人闻之侧目,中原藩镇望风归附,就连南唐、后蜀等南方政权,也一度对其俯首称臣。
可就是这样一个强悍到令人畏惧的民族,却留下了一个千古遗憾:入主中原几十年,始终没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甚至连自己建立的政权都个个短命——后唐13年、后晋11年、后汉仅4年,成为中国历史上寿命最短的王朝集群。
他们能凭武力闯入中原,却守不住到手的江山;能击败强悍的外敌,却挡不住内部的内耗与崩塌;能平定北方群雄,却始终无法南下一统江南。
沙陀本有一统天下的资本
其实,在许多方面,沙陀人当时的条件,比后世的女真、蒙古都有利得多。
第一,政治上无“外族征服者”的隔阂,民心阻力不大。
五胡乱华时,中原人称如鲜卑称 “鲜卑胡”、氐羌称 “氐虏”“羌胡”;后来,人们又称金军为“鞑子”,称蒙古军与满清为“鞑虏”。
但无论是五代十国时候还是后来,中原及南方对沙陀则没有过多的民族隔阂。
李克用与朱温大战,当时及后世反而更多视李克用、李存勖为“忠于唐室”者,视汉人朱温为“篡逆之贼”。
后来,沙陀人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更是直接被后人骂为“汉奸”,完全没有把他当成异族。
这一来是因为沙陀军在唐末时,无论是镇压农民起义,还是救驾天子,都屡屡为大唐建功立业;二来是沙陀盘踞河东已久,汉化程度已经比较高,中原人民对其并没有强烈的“外族排斥感”。
第二,快速重用汉制、汉臣,快速稳定统治秩序。
无论是契丹,还是女真、蒙古,在进入农耕地区之初,都有一个适应过程。
但很早就活跃于大唐王朝“体制内”的沙陀人,适应起来就很快,深知“要守中原,必用汉制”,并未强行推行游牧习俗,反而快速沿用中原的官僚体系、赋税制度、礼仪规范,重用郭崇韬、张承业等一批汉人能臣,甚至让汉人官僚执掌地方治理、财政等核心事务。
这种“快速汉化、重用汉制”的做法,让沙陀政权快速稳定了中原局势,也赢得了部分汉人士族的支持,绝非后世传言中“只懂打仗、不懂治民”的蛮夷。
第三,割据势力更为分裂、弱小。
五胡乱华时的东晋,金国、蒙古面对的南宋,甚至满清入关后的南明,都在南方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势力。
而沙陀人呢?
当时的南方分裂为一堆的小国,而且,这些小国之间也没有抱团取暖,各自为战,甚至相互攻杀。
因此,沙陀要混一天下,其条件比后世的蒙古、女真是有利得多的。
拥有如此多优势,沙陀人为何依旧没能一统天下?
一、关键:只继承唐末弊制,未解决导致分裂的社会问题
这是沙陀人没能一统天下的最核心原因——他们虽然重用汉制、汉臣,但只是“照抄照搬”唐末的制度,并未针对唐末以来的社会积弊,提出任何解决良方,相当于“治标不治本”,终究无法凝聚民心、稳固统治根基。
唐末以来,中原社会的关键积弊有三个。
一是藩镇割据,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截留赋税,中央无法有效管控。
二是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民不聊生。
三是赋税繁重,战乱导致百姓负担沉重,矛盾不断激化。
这三个问题,是导致唐末灭亡、五代战乱不断的根本原因,也是任何一个想一统天下的政权,必须应对的核心问题。
只有能找到解决方案的人,才可能真正实现天下一统。
但沙陀人建立的后唐、后晋、后汉三个政权,始终没有解决这三个问题——他们虽然沿用了中原的官僚体系,但并未削弱藩镇势力,反而为了拉拢藩镇、稳固统治,继续放任藩镇拥兵自重,甚至封给藩镇更多的土地和权力;对于土地兼并和赋税繁重的问题,他们更是视而不见,反而因为常年征战、供养军队,不断加重百姓赋税,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
后唐建立后,“藩镇截留赋税,中央府库空虚”,李存勖为了供养军队、沉迷享乐,不仅不减轻百姓负担,反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重敛于民,民皆怨苦”;后晋时期,石敬瑭为了讨好契丹,每年向契丹输送大量财物,这些负担最终都转嫁到百姓身上,导致“民不堪命,流离失所”;后汉时期,刘承祐更是残暴嗜杀,对百姓横征暴敛,地方藩镇也趁机鱼肉乡里,社会矛盾彻底激化。
虽然李嗣源等少许统治者有过一些安民之举,但总体上,沙陀统治者并没有找到缓解社会问题的方法。
所以,沙陀统治者确实是虚心学习了唐代的制度,但是,大唐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他们无法缓解社会矛盾呀!
因此,沙陀统治者既然继承唐末之制,自然也就要继承唐末以来的混乱···
于是,沙陀统治者统治北方期间,北方都长期处于动荡、混乱之中,又何以一统天下呢?
二、致命短板:独特习俗导致内乱不断,自毁一统根基
而沙陀人的独特习俗,到了中原后,又使得这种动荡变得加剧了。
1、“义子”群。
沙陀贵族,习惯收养大批义子,以强化凝聚力。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一举措,确实在一段时间内强化了凝聚力。
然而,这些“义子”,往往拥有强兵,功劳又大,能力突出(能力不突出,老大也不会收他为义子呀),因此,又是为乱之源。
在李克用时期,就发生过李存孝这样的义子叛乱。
而到沙陀人入主中原后,这一问题变得更加致命了。
在中原宗法制度中,义子入了宗族,也就具备了继承权。
因此,“义子”,成了皇权动荡的重要原因。
李克用的义子李嗣源,夺了李存勖的皇位;李嗣源死后,义子李从珂又夺了李从厚的皇位···
呜呼!世道衰,人伦坏,而亲疏之理反其常,干戈起于骨肉,异类合为父子。开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五代而实八姓,其三出于丐养。——《新五代史.义儿传》
义子争皇位,那女婿也能争皇位,女婿半个儿嘛,因此,纷纷而争皇位者,此起彼伏,使沙陀贵族皇权动荡!
这样的内乱,不但使沙陀人难以继续推进一统天下的事业,而且,使沙陀精英大量损耗在内乱中,最终失去了继续坐镇中原的势力!
2、军事习俗:掠夺文化。
沙陀军队保留了游牧军队“因粮于敌”和战后掠夺的习惯。
● 习俗表现:军队打下一座城后,往往纵兵抢掠以为奖赏。
这种习俗在打天下的时候能激励士气,但在治理天下的时候就是灾难。它导致南方相对安定的汉人百姓对沙陀政权极度恐惧和反感,加剧了南北对立,使得他们难以获得南方士族和百姓的真心归附。
三、外部牵制:未完成游牧势力的整合,反而受制于契丹。
古代入主中原,并一统天下的游牧势力,大多是较早完成了对游牧势力整合的。
蒙古人在灭金前,不但统一了大漠南北,而且还很快夺取了辽东等地,完成了对游牧民族的整合。
满清入关前,就已经征服蒙古,建立了满蒙联盟。
因此,他们南下时,不但具备了更加强大的实力基础,而且后患不大。
而沙陀呢?
他们虽然驰骋中原,但是对游牧势力的整合却十分有限。
不仅如此,强大的契丹还在其后方,形成了强大的后患!
尤其是,石敬瑭为了做皇帝,献出幽云十六州以后,其已经失去了抵御契丹的屏障!
因此,很长时间内,他们不但不能大举南下,反而还往往要优先处理对契丹及契丹支持下的藩镇叛乱!
解决方案:后周、北宋开启,推动天下一统。
沙陀人接过唐末混乱的局面,拿不出解决方案,自然无法承担起一统天下的重任。
而在郭威、柴荣的后周时期,中原之主才找到了解决方案。
郭威在上位前,即平定了李守贞等人的叛乱(五代时期规模最大的藩镇叛乱,关中大反),削除了挑战者。
随后,郭威、柴荣,通过加强集权的改革,以多种方式限制节度使权力、实力,大大缓解了藩镇割据的威胁。
他们又通过有效的经济改革,均定田赋,兴修水利,大力恢复生产生活秩序,使社会安定了下来。
他们还通过精兵政策,建立起战斗力卓绝的禁军,使中央的战斗力大增,既足以震慑藩镇,也能在防御契丹的同时开始对南方的用兵。
同时,通过文化、教育上的建设,使汴梁朝廷,终于有了“中原王朝”该有的样子,成为人心所向!
柴荣多活一些时间,后周必能一统天下。柴荣早死,赵匡胤夺位后,继承其事业,终于实现了天下一统。
回望沙陀人入主中原的37年,我们不难发现:他们拥有诸多先天优势——兵强马壮、政治阻力小、重用汉制汉臣,本应有一统天下的资本,却终究没能完成这一伟业,核心原因的是:他们只继承了唐末的弊制,没有解决根本的社会问题,再加上人口基数不足、融合不深、游牧习俗制约、内乱不断,以及外部环境的牵制,多重因素叠加,终究错失了一统天下的良机。
沙陀人的失败,从来不是“不够能打”,而是“不懂革新、不懂守心”;从来不是时运不济,而是自身的短板和失误,彻底断送了一统的可能。他们凭一支精锐铁骑,闯入中原、建立政权,击败了强悍的外敌,平定了北方的群雄,却终究没能守住到手的江山,没能赢得百姓的民心,反而如同匆匆过客,在中原历史舞台上留下一段充满争议与遗憾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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