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十一

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以往,我不曾注意过,在日本六大国立博物馆之一的奈良国立博物馆北侧的庭园里,还藏着一座透着“叛逆”气息的建筑。这次,奈良重行,算是有了新的发现。当然,这是对我个人而言。
它就是“八窗庵”。在日本茶道史上,它曾与兴福寺的“六窗庵”、东大寺的“珠光庵”并称为“大和三名席”。不要小看这三座茶室,它们如同三座精神灯塔,定义了千年古都奈良的审美高度。不过,伴随着时光流转,如今只有“八窗庵”还留在奈良的泥土之上,这让它的存在更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贵。
大多数人谈及日本茶道,脑海中浮现的是日本“茶圣”千利休式的“草庵茶”——昏暗、幽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苦行的压抑。但是,如果站在八窗庵前,这种固有的印象会被瞬间切碎。
我多年关注日本茶道史,觉得其中有一个极重要的节点,就是它逐步从“阴影”转向“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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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利休时代的茶室,窗户不但很少,位置也是极低,那是为了让人在近乎全黑的环境中,通过剥夺视觉来放大听觉与触觉。那是“无一物”的绝对孤独。然而,到了江户初期,打破了这种格局。“八窗庵”顾名思义,在极小的四叠半空间里开了八扇窗。我斗胆地推出结论:这在茶道史上是一次“空间的解放”。光线不再是偶尔漏进来的施舍,而是被八个方向精准切割、引入室内的主角。这种风格被称为“绮丽寂”。它保留了古朴的质感,却赋予了一种贵族式的明朗。这种转向,标志着日本审美从战国时代的“丧生之痛”,转向了江户时代的“秩序之美”。在这座茶室前,我最感触的是它对生活原料的运用。在某些时代的逻辑里,脸面高于一切;但在“八窗庵”的逻辑里,泥土、竹片、和纸、粗木,这些最平凡的物质,其存续的尊严远超个人的虚名。看看那抹在墙上的稻草梗,那横贯屋顶的天然弯木,它们没有被精雕细琢,却被安放在最恰当的结构里。这种对“物”的敬畏,其实也解释了为何当年如森鸥外这般的日本文豪,会在此流连忘返。他在正仓院守护的是中国大唐的珍宝,而在八窗庵,他面对的是日式美学的底座。在这里,身份是虚妄的,唯有这些经过风霜、承载了光影变化的物质,才是支撑一个民族审美自尊的“硬件”。这种美学,本质上是一种对“脆弱”的加固。竹编帘幕挡住了强光,却留下了影子的律动。这种处理方式,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触动人心。肯定有读者会感到好奇,既然并称为“三名席”,另外两座茶室如今身在何方?这恰恰是奈良审美版图中最令人唏嘘的一章。这三座茶室,虽同为日本大和美学的巅峰,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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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那座曾与“八窗庵”隔壑相望的“六窗庵”。它原属于兴福寺,风格上更趋近于千利休的传统,追求一种极致的内省与古朴。然而,在明治维新时期,受“废佛毁释”运动的冲击,奈良的寺院陷入赤贫。“六窗庵”如同那些被变卖的佛像一样,被迫离开了奈良的空气,被运往东京,最终落户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庭园内。虽然建筑得以保全,但它在东京都心的繁华中,早已失去了奈良那种荒疏而深邃的气息。而那座纪念日本茶道鼻祖之一村田珠光的“珠光庵”,则守在东大寺戒坛院的深处。它代表的是茶道最原始、最质朴的源头。但历史的烟尘对它并不宽容,火灾与动荡使得它在岁月中几经更迭。虽然今日仍有重建之所,但那份最初的建筑肌理,早已在时间的磨损中变得模糊。相比之下,“八窗庵”无疑是幸运的。它虽然也经历了从兴福寺慈眼院移筑到奈良国立博物馆的过程,但它从未离开奈良这片土地。它是唯一一个在原籍守住了“光影秩序”的名席。如果说“六窗庵”代表了“流失”,“珠光庵”代表了“更迭”,那么“八窗庵”则代表了“守望”——守望着那种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对物质与光影的精密敬畏。如今,“八窗庵”静立在奈良国立博物馆的庭院里面,更为显眼的是那块黄澄澄的说明牌,像是一个精密的乐器,等待着光线的演奏。“八窗庵”在茶道史上的意义,在于告诉后人:追求深刻并不一定要通过自我封闭。只要懂得如何切割光影,八扇窗不仅不会破坏宁静,反而能让人在变幻的世界中,看清物质最真实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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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推想,当年日本文豪森鸥外在奈良的秋雨中散步,或许也曾在这三座名席的遗迹间徘徊。他那份烫食生鱼片(刺身)的洁癖,与这茶室里纤尘不染的光影,在精神内核上是互通的——他们都在追求一种“不容侵犯的纯净”。
离开庭园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其中一扇格子窗。那一刻,茶室内部的明暗交错,仿佛缝合了所有关于身份、关于时代、关于理想的裂缝。
我自知无法拥有日本文豪森鸥外那样的多重人生,但我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在狭窄的生活里多开几扇窗。让光照进来,看清那些比脸面更重要的、名为“生活”的珍贵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