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图们江大桥,水泥路面变成土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特区”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罗先的太阳毒辣,晒得路边的标语牌都有些发白。来接我们的导游姓朴,瘦瘦小小,一米六五左右,皮肤黑得发亮,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短袖衬衣,领口有点卷边。她站在尘土里冲我们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欢迎来到朝鲜。”
后来熟了,我们叫她朴导。她说自己是农村孩子,考大学,学中文,当导游。“本来想考公务员的,”她笑笑,“但是资格不够,就做导游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大巴驶向市区,窗外是大片农田。农民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在田里集体劳动。有妇女背着孩子锄草,有老人弯腰插秧,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有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骑车经过,冲大巴招手。
“他们上学去,”朴导说,“都是农村孩子,念书很用功。”
她也是从这样的农村走出来的。考大学,学中文,然后站在这里,给我们这些外国人当导游。
聊到工资,我问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百左右吧,”她说,“人民币。”
车里安静了两秒。
后排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国小伙探过头来:“三百?我一个月六千,是你的二十倍啊!”
几个游客跟着起哄:“我八千。”“我一万二。”“我那公司年底还有分红呢。”
朴导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指着窗外讲罗先特区的规划:“这边是我们朝鲜的深圳,以后会变得很漂亮。”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月薪七千二,听着大家攀比工资,心里也有点小得意。二十倍?那确实挺多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分钟的得意,会成为整个旅程里最让我脸红的事。
朴导很健谈,也很会开玩笑。但她的疲惫藏不住——她已经连续带团一个月,一天没歇。“带完你们,我要睡三天。”她眨眨眼。
可她掏出手机给我们看照片时,我注意到两部手机——一部屏幕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角;另一部是老款翻盖,外壳磨得发亮。
“我有两部手机呢,”她晃了晃,“在朝鲜算有钱人啦。”
裂屏的那部是中国游客送的旧华为,不能联网,但能拍照。翻盖那部是她自己买的,用了四年。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新手机。
她把裂屏的那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上海外滩的夜景。“这个挺好的,”她说,“能看到外面的样子。”
行程第三天,我们被带去涉外商店。
一瓶冰糖雪梨八块钱,跟国内差不多。一包当地饼干十五块。展柜里的智能手机,两千到三千五不等。
那个月薪六千的小伙拿起一瓶饮料,打趣道:“这么算,我一个月工资能买七百五十瓶饮料,朴导只能买六十二瓶。”
几个人都笑了。
朴导还是笑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国家里,被当成“落后”的标本时,努力维持的体面。
最后一天晚上,大巴行驶在罗先的土路上,窗外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工地亮着几盏灯,那是中国公司投资的建设项目。
朴导突然指着窗外说:“那边就是我老家。”
车里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小时候从村里走到镇上念书,要走两个小时。现在修了路,好多了。”
我问她多久回一次家。
“忙,没空回。”她顿了顿,“上个月奶奶生病,也没回去。”
那个月薪六千的小伙突然开口:“那你怎么不请假?”
朴导愣了一下,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请假?我一个月没休息了,带完你们才能休。导游嘛,游客来了就得带。”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二十倍的工资,换来的是什么呢?是可以在涉外商店随便买东西的底气,是想请假就能请假的自由,是手机随便换新、不用粘胶带的奢侈。
可这些东西,好像也没让我比眼前这个姑娘活得更明白。
第二天早上,朴导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短袖衬衫,但头发好像不太一样了。阳光下,发丝里透出一点暗暗的酒红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新烫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半个月工资呢。”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提包,真皮的,擦得很干净。“这个攒了几个月工资,六百多块。”
那个月薪六千的小伙凑过来看:“这包不错啊,什么牌子?”
“不知道,”朴导说,“涉外商店买的。中国来的。”
她抚摸包的样子,像抚摸一件珍宝。
后来我搜了一下,那个牌子在国内也就几百块,普通白领一个月能买好几个。可在朝鲜,这是她几个月的工资,是无数个加班的日夜,是舍不得换裂屏手机也要攒下的体面。
临别那天,在口岸等过关时,朴导跟我们闲聊。
那个月薪六千的小伙问她:“你们朝鲜人是不是很羡慕我们中国人?”
问得真直接。
朴导想了想,说:“羡慕什么?”
“有钱啊,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笑了:“可我过得也挺好的呀。”
她说,房子是国家分的,不用还房贷。孩子上学不要钱,看病不要钱。每个月工资三百块,但那是零花钱,米面油菜单位都发。“我奶奶在农村,种地分粮食,够吃。我爸妈在城里,也有房子。”
“那你们图什么?”小伙追问。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最后她说:“图……图日子过得去呗。”
她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那些楼盖好了,会分给工人住。我以后结婚,也会分房子。”
小伙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突然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句话:用尺子去称重量,是量不出结果的。
过关的时候,我排在最后一个。朴导站在朝鲜那边挥手,瘦瘦小小的身影,背后是灰扑扑的农田和正在建设的特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回去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攒够钱,开个小餐馆,专门做中国游客生意。”
“那你得攒多久?”
“不知道,”她眨眨眼,“慢慢攒呗。反正我年轻。”
她掏出那部裂屏的华为手机,给我看里面存的照片——有北京王府井的橱窗,有上海外滩的夜景,都是中国游客发给她的。“等餐馆开起来,我就去中国看看,”她说,“看看这些地方是不是真的这么亮。”
阳光照在她脸上,发丝里那点酒红色闪着光。
我过了关,走上图们江大桥。桥的一半是朝鲜,一半是中国。走到中间的时候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手机响了,信号满格。朋友圈里有人晒下午茶,有人晒新买的包,有人晒工资到账的截图。一个月八千、一万二、两万,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可我想起的是朴导那句话:
“我过得也挺好的呀。”
一个月三百块,两部手机——一部裂屏,一部用了四年。一个月没休息,攒几个月工资买个六百块的包,烫个半个月工资的头发。房子是国家分的,孩子上学不要钱,奶奶在农村种地够吃。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自卑,也没有一丝怨气。
我们比了五天工资,她笑了五天。
谁比谁有钱,这事儿真不好说。
车过图们江大桥,回到中国。我掏出手机,把那个裂屏的华为手机翻出来看了看——是朴导同款,中国游客送的旧手机。她用来存外滩的照片,我用来干什么呢?用来刷朋友圈,看别人炫耀新买的包。
过桥的时候我回头,她还站在朝鲜那边挥手。
瘦瘦小小的身影,背后是灰扑扑的农田和正在建设的特区。
我突然觉得,那个身影比身后所有的高楼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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