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旧时灯
一、临走的那个晚上,我爸说了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邻居老周说要带人去广东打工。他儿子在阳江那边一个厂里干了两年,回来说厂里还招人。我妈在院子里听见了,隔着墙头就喊了一嗓子:“我家婉玉能去不?”
就这么定下来了。
临走前几天,我去老周家问:“叔,外面上班是不是也星期六星期天休息?”
老周正在院子里修摩托车,头也没抬:“想得美,厂里一个月就休一天。”
一个月休一天。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算了算,没说话。
那几天,心里总有些事堵着。
有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天热得不行,知了叫得人心烦。我妈从灶屋里出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是不是又有人问你上学的事了啊?”
我没吭声。
确实有人问过。前几天隔壁村有人在山上放牛,隔着两道田埂朝我喊:“婉玉,九月份还去上大学不?”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见那声喊,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喊回去。
上大学。高考完我就知道,家里供不起了。我爸在工地上摔了一跤,歇了半年,家里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了。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我拆开看了一眼,就塞回信封里,放进柜子最底下。我妈看见我塞,也装作没看见。
我妈站在旁边,看我不说话,也就不问了。转身回去做饭,灶屋里响起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出发前两天,晚上吃过饭,我妈在院子里给我收拾行李,忽然停下手,看着我。
“婉玉,”她说,“在外面打工,不比家里。”
我等着她说下去。
“不比家里可以睡到八九点钟,”她把衣服叠好,压了压,“厂里迟到一分钟要扣钱的。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多就要起来收拾,女孩子家,要花时间打扮的。”
我没说话。
“见了外面比你大的人,男的喊叔叔,女的喊阿姨,嘴巴放甜点。”她看了我一眼,“别和在家里一样,不肯喊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村里人来家里串门,我总是不爱叫人,往屋里躲。我妈为这个说过我很多回。
“挣的钱要存着,别大手大脚花。”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咱家什么情况你知道,你爸那身体,往后还得花钱。”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一些,“别和那些流氓小混混待一块儿。广东那边乱,大晚上的别一个人出门,非要出去,就和人搭伴儿。”
她说完,又低下头收拾东西。
我爸一直坐在门槛上抽烟,没吭声。这时候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又摁了摁,开口说:“婉玉。”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院子外面黑乎乎的地方,说:“孩子,我也想养你一辈子啊。”
我愣了一下。
“可是我也会有老的那天,有挣不到钱的那天。”他声音有点哑,“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你要快点儿长大。眼看着马上就二十岁的人了,也该懂事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我妈也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二、出发那天凌晨,村口站着两个身影
出发那天凌晨,四点钟。
我妈三点半就把我喊醒了。灶屋里亮着灯,她下了两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没吭声。
我吃面的时候,我妈在旁边站着,看我吃,又去翻我的包。其实那包她昨晚已经翻过三遍了,衣服叠了又叠,毛巾塞在最上头,说是方便路上擦汗。
吃完面,天还黑着。我背上包,走到院子里。
我妈说:“去给你大妈打声招呼再走。”
我大妈是我哥的妈妈。我哥去年就去了广东,在广州那边打工,一直没回来过。
我走到她家窗户底下,窗户黑着,里头没开灯。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敲。
站了一会儿,我压低声音喊:“大妈,我出去打工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窗户里头静了一下,然后亮起灯。大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婉玉啊,你放心,你去了广东,你哥在那儿上班,会照顾你的。”
我说:“哎。”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周和他儿子已经在等我了,旁边还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都是去打工的。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我们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两三棵老柏树底下,站着一个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我晓得是我妈。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矮一些,蹲着抽烟。隔得远,我也晓得是我爸。
他们没喊我,我也没喊他们。
车开了。
三、在广州的街上,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到广州是两天以后。
火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腿都坐肿了。下车的时候,人晕晕乎乎的,站台上全是人,挤着往出口走。老周的儿子在前面开路,大声喊:“跟紧了,别走散了!”
走出火车站,热浪扑面而来。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路,那么多的人。站在广场上,感觉天都是斜的。
老周说:“先不走,老板说来接我们,顺便带你们去个地方。”
等了没一会儿,来了一辆面包车。开车的是个中年人,广东口音,笑呵呵的,让我们上车。
他把我们拉到了动物园。
真的,动物园。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动物园。以前在课本上见过大象、老虎、长颈鹿,但那都是画。这回是真的。大象的鼻子那么长,甩来甩去的;老虎趴在那儿打哈欠,嘴巴张得能把我整个头吞下去。我趴在栏杆上看,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老板请我们吃饭。
一个大圆桌,转盘上摆满了菜。有一盘红彤彤的大虾,比我手掌还长,弯成一道弓,壳油亮油亮的。
老板说:“这是大龙虾,尝尝。”
我看着那盘虾,不知道怎么下手。旁边的人都在剥壳,我偷偷看他们怎么剥,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明白。后来我才知道,龙虾不是削的,是剥的。但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东西怎么削?
我没好意思问。
夹了一只放在碗里,端详了一会儿,学着别人的样子掰。掰不动,又不敢使劲。最后还是老周的儿子看见了,伸手过来帮我掰开,说:“第一次吃吧?慢慢就习惯了。”
那口虾肉什么味道,我后来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很鲜,很嫩,和老家河沟里抓的小龙虾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老板说你们在街上逛逛吧,下午再去阳江。
我们就走在广州的街上了。
高楼,到处都是高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睛,一扇一扇的门,推拉的,旋转的,自动的,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讲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走得很慢,一直在看那些门。
我哥在这座城市里。大妈说他会照顾我的。可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我在哪条街上。我只能在每一扇玻璃门前放慢脚步,使劲往里看。
会不会下一扇门推开,他就站在那儿,看见我了?
会不会他正在上班,刚好走出来买水,我们就碰上了?
会不会他已经知道我今天到,正在哪条街上找我?
我这么想着,眼睛就没停过。百货商店的玻璃门,写字楼的旋转门,小饭馆的推拉门,我每一扇都看,每一扇都盼。
我甚至想象那个画面——某一扇门推开,我哥探出身子,冲我喊:“婉玉,你来了!”
就这一句话,我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说话声、商店里放的音乐,混成一片。我在人群里挤着,不停地扭头,不停地看。
——万一我错过了呢?
——万一他就在某一扇门后面,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推门出来,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呢?
越想越怕。
可是一直走到腿发酸,一直走到太阳开始偏西,一直走到老周喊我们集合,我也没有看到任何一扇门为我推开。
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四、夜车上,我攥着三个鸡蛋
下午,我们坐上前往阳江的大巴。
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广州的高楼一幢一幢往后退。天快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老家夏天晚上的星星,但比星星多,也比星星冷。
我不知道阳江还有多远。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害怕。
窗外越来越黑,偶尔路过一些小镇,有零星的灯火。可更多的时候,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山影和田野。车里的人都在打瞌睡,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车身一直晃。
我开始胡思乱想。
这车是不是已经开过阳江了?
这是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我谁也不认识,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要是真的被卖了,我要往哪儿跑?
越想越害怕。我死死抓着前面的椅背,手心全是汗。窗外黑得什么也看不清,我感觉自己正在被这辆大巴带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老家的路我记得。村口那两三棵老柏树,拐弯的碾盘,下坡的那口井,闭着眼都能走。可这里,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想我妈。
想她站在老柏树底下那个身影。
想她早上给我塞的鸡蛋。
想她那天站在我身边,轻声问的那句话——“是不是又有人问你上学的事了啊?”
想她收拾行李时说的那些话:六点四十就要起来,男的喊叔叔女的喊阿姨,钱要存着,别和流氓小混混待一块儿。
也想我爸。
想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黑乎乎的院子,说:“孩子,我也想养你一辈子啊。”
想他说“可是我也会有老的那天”,说“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我当时没应声,但每一句都记着呢。
手伸进口袋,鸡蛋还在,三个,圆圆的,带着我的体温。
我攥着鸡蛋,没敢睡。一直盯着窗外那片陌生的、黑漆漆的夜,心里一遍一遍地想:阳江到底在哪儿?我哥真的在那儿等我吗?我还能回家吗?
大巴一直在开,不知道开向哪里。
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
去一个叫阳江的地方,开始我往后的人生。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在夜车上害怕得不敢睡觉的小姑娘,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可每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三个带着体温的鸡蛋,心里还是会疼一下。
你呢?你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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