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绪丽

现在想来,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父母身旁过的年,最有过年的样子。

寒假从临近小年起,待到过完正月十五后开学,这期间,时间好像是从外祖母嘴里蹦着跳着跃到了墙上贴的日历上。来到正月里,一些被裹着彩色糖纸的崭新数字又欢快得好像珠子一般,散落到了日历新的纸页上。它们都不曾言语,却飘进了我的耳朵里,那些旧日子和新日子糅合到一起,成为轻轻吟唱的歌谣。以至于到现在,我仍常常会想起我的整个寒假都像是在过年,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欢欢喜喜过大年

我睡觉的屋子里放有一个闲置的橱柜,快要过年了,橱柜里总会有大包小包我爱吃的糖果和瓜子。临出门前,我会偷偷抓几块糖装进兜里,然后跑去找同伴玩。太阳底下,我与同伴们互相交换好看的糖纸,我们常常为了得到一张好看的糖纸而开怀大笑。那时,简单的拥有可以引发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而幸福有时也会越滚越大,是我长大以后才懂得的。

母亲每天忙忙碌碌,打扫卫生,置办年货,还会抽点时间带我去买新衣服。我们头顶寒风在一个个卖衣服的摊位前打量,我手指一套巧克力颜色的西服示意母亲,卖衣服的阿姨见状忙不迭地把衣服拿来给我试穿。那年我穿新衣服出门拜年,有位亲戚当面数落母亲给我打扮得太老成:一个小女孩穿这样颜色的西服,显得老气横秋。母亲却只淡淡回一句:孩子喜欢就好。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如此回答,我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出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儿花的母亲,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告诉自己,无论怎样我都要做最好的自己,那样母亲才会真的开心。

大年三十早上用大米与红豆熬隔年干饭,中午用新打的面粉擀手擀面,称为“串钱串”,大年初一拜年、蒸年糕,然后就是数着日子走亲戚。出门走亲戚的时候,我缩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寒风里,父亲的结实后背好像一座不大的山,为我挡住呼啸而来的冰冷的风。

正月初二去父亲的舅舅家拜年,初三去外祖母家拜年,初四去姑姑家拜年,我们热热闹闹相聚,然后挥挥手告别。那时候,相聚时的欢笑和别离时涌上来的惆怅常常令我不安。我跟母亲喋喋不休,嚷嚷着下一年一定要早点出门走亲戚,那样我就可以跟亲戚家的姐姐多玩一会儿。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长大后的每一次家人相聚都会伴着长久的别离,不知道我就是在一次次的相聚与别离里慢慢体会到家的意义。现在的我面对离合早已不敢大声声张,我会偷偷在每次相聚时提醒自己要好好珍惜,面临别离又会默默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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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正月十五,过年接近尾声,我也可以吃到外婆亲手做的滚元宵了。把烘好的黑芝麻拿到石磨上碾碎,然后放糖加油拌馅,再将拌好的芝麻馅团成一个个小圆球,放进大笸箩里,笸箩里提前铺了一层糯米粉,一前一后抖动笸箩,让芝麻球在糯米粉里像滚雪球一样有节奏地滚起来。

外婆滚得一手好元宵,眼看着小小的芝麻球在糯米粉里被滚成一个个有模有样的元宵,我的小小心事也像被裹了厚厚一层蜜,甜得化不开。

后来,我再也吃不到外婆亲手滚的元宵了。有一年正月十五,我跟同学一起坐车去城里,在城里最大的北市场边上,看到有好几个大机器在路边当场滚元宵,机器一响,无数的芝麻丸子在糯米粉里快速溜圆变大。机器“嗡嗡”作响,它的前面围了一大堆站着看热闹的人,我也站在人堆里一动不动,毕竟我们都爱那滚元宵滚出来的团团圆圆。

这些年,市场上很难看到有人现场守在机器旁滚元宵了。今年正月十五,我找出大笸箩,凭着当年看过的外婆滚元宵的记忆,开始亲手滚起了元宵,看着一个个小小的芝麻球在一颠一簸里越滚越大,我的眼睛里慢慢团起一层雾。

“通过持续的信息循环实现自我修正的过程也是实现闭环的本质过程。”这一刻,我忽然忆起书里曾经读过的这句话。这一刻,我想起除夕夜里准时响起的新年钟声,想起过年回家团圆与年后的启程奔赴,想起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的这一刻,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像滚圆圆的元宵一样的年,就这样来了,走远了,又来了。

(作者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