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边有片坟地。

说是坟地,其实就是个小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埋着村里几辈子的先人。平日里除了清明烧纸,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唯独一个人例外。

他叫刘满仓,住在坟地边上那间破土屋里。

那屋子低矮得不像样子,土坯墙裂着缝,房顶上压着几块破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屋里就一张炕,一口锅,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柜门关不上,用根麻绳拴着。

刘满仓长得也怪。

瘦,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来佝偻着背,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挪。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看穿。

小时候我们见了他都绕着走。

不是他凶,是他住的地方太瘆人。你想啊,谁好端端的住坟地边上?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坟地里鬼火飘来飘去,他那间小屋的灯也跟着一亮一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另一座坟。

大人说他是疯子。

因为只有疯子才不嫌晦气,才敢跟死人做邻居。

可我后来发现,他不疯。他只是不爱说话。

刘满仓有个习惯——每天傍晚去坟地转一圈。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冬天夏天,到了那个点,他就从屋里出来,佝偻着背,背着手,一步一步往坟地里走。走到最里头那座坟跟前,他就停下来,蹲下,用手摸摸那块石头做的墓碑,摸完了就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坐够了,他再站起来,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回去。

天天如此。

我妈说他在那儿坐了快二十年了。

“那坟里埋的是谁?”我问。

“谁知道呢,老刘家的事,没人说得清。”

刘满仓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人。

他是逃荒来的,那年我还没出生。据说他来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背着个破包袱,走到村口就倒下了。村里人把他抬到大队部,灌了碗稀饭,他才缓过来。

问他叫什么,他说刘满仓。

问他从哪儿来,他说远了,不提也罢。

问他在村里有没有亲戚,他摇摇头。

村里人看他可怜,就让他住进了坟地边上那间没人要的破屋。反正那地方没人敢去,他爱住就住着吧。

他就在那儿住下了。

起初也有人给他介绍媳妇。村里的热心婶子们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张罗着说亲。刘满仓听完,摆摆手,说不用。

“咋不用?你一个人多冷清。”

“不冷清。”他说,“有伴儿。”

婶子们当他胡言乱语,也就不管了。

刘满仓靠给人帮工过日子。

春天帮人种地,秋天帮人收庄稼,夏天去镇上打零工,冬天就猫在他那间破屋里,很少出门。谁家有重活喊他一声,他就去,干完活给口饭吃就行,从不计较工钱。

他人实在,干活不惜力气,慢慢的村里人也不怕他了。

但那个习惯一直没改——每天傍晚,必去坟地,必坐半个时辰。

有人好奇,偷偷跟过去看过,回来就说:“就坐在那儿发呆,别的啥也不干,有啥意思?”

别人问他,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十五岁那年,刘满仓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他还帮我家掰了一天玉米,第二天就起不来炕了。我妈让我去看看他,我端着一碗粥,去了那间破屋。

屋里又黑又潮,一股霉味往鼻子里钻。刘满仓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把粥放在炕沿上,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妈让我给你送粥。”

“好,好。”他想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动,我扶了他一把。

他靠着墙坐着,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那碗粥接过去。他没急着喝,就那么捧着,看着碗里的粥发呆。

“满仓叔,”我忍不住问,“你天天去坟地,到底看谁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脸上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

“看我媳妇。”他说。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他没解释,低头喝粥,喝完把碗递给我,说了声谢谢,就又躺下了。

我回去把这事说给我妈听。我妈叹口气,说:“可能真是烧糊涂了。”

刘满仓没熬过那个冬天。

腊月里头,连着下了几天大雪,天冷得能把人冻透。村里有人去给他送吃的,推门进去,人已经硬了。

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收拾他遗物的时候,人们打开了那个用麻绳拴着的柜子。

柜子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露了脚趾头的棉鞋。最底下压着个布包,用好几层布裹着,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笑得很好看。她旁边还站着个人,但那半张照片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只肩膀。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春梅,一九八三年。

还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没忘,我一直在陪着你。

村里人围在一起,看了半天,没人说话。

后来,当年救过他的那个老人开了口。

“我想起来了,”他说,“他刚来那年,我问过他有没有家人。他说有,他说他媳妇在等着他。我当他说胡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就是这坟里头的人吧。”

有人去查了查那座坟。

坟是老刘家的,埋的是刘家早年没了的闺女,叫刘春梅。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得病没救过来。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没嫁过人,也没听说有过对象。

可刘满仓为什么叫她媳妇?

为什么千里迢迢跑过来,在她坟边一住就是二十年?

为什么每天傍晚去陪她坐半个时辰?

没人能说清。

只知道从那以后,刘满仓再也不是那个“住坟地边的疯子”了。

春天的时候,村里人凑钱给他打了块墓碑,立在他坟前。碑上就刻了五个字:刘满仓之墓。

有人提议把那个叫春梅的女人名字也刻上,但最后没刻。毕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刻上去不合适。

后来我去给他烧过几次纸。站在他坟前,往东走十几步就是那片坟地,那座埋着春梅的坟就在那儿,离他不远。

我想,他应该高兴吧。

死了,也离她近。

再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外地念书、工作,回去的次数少了。每次回去,只要路过那片坟地,还是会往那边看一眼。

刘满仓的坟还在那儿,长满了野草,没人打理。

春梅的坟也在那儿,比他的还矮一些。

两座坟隔着十几步远,像两个人,互相望着。

风一吹,草就动了。像是有人在招手。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那句话:“看我媳妇。”

说这话时,他靠着墙,脸上褶子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他这一辈子,没娶过亲,没儿没女,没享过一天福。

可他心里有个人。

为了那个人,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到我们村,在她坟边住了二十年,天天陪她坐半个时辰。

他走的那天,脸上很安详。

大概是去找她了吧。

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好看。想起他藏了半辈子的那张纸条,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没忘,我一直在陪着你。

他没忘。

他真的一直陪着。

从三十多岁,陪到七十多岁。从活着,陪到死。

后来村里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可能和那个叫春梅的女人有过一段。可能因为什么事分开了,可能她家里人不同意,可能他们私奔没成,可能——

都只是可能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来了,他住了,他陪了。

他用二十年,守了一座坟。

他用一辈子,记住了一个人。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是她在里头,他在外头。

是他天天来,她永远不知道。

是他走了以后,埋在她旁边,两座坟隔着十几步远,像两个人互相望着,却再也不能说一句话。

去年清明,我又回去了一趟。

给自家祖坟烧完纸,我特意去了那边一趟。刘满仓的坟几乎平了,野草长得老高。春梅的坟也差不多,都快分不清哪座是哪座了。

我站在那儿,点了两张纸。

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往春梅那座坟的方向飘。

风停了。

四下里静静的,只有柳条在晃。

我突然想起刘满仓那张脸,想起他那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看我媳妇。”

他这会儿,应该见到了吧。

应该不用再隔着土,隔着石头,隔着生死,只能远远望着了。

应该能拉住她的手,好好说说话了。

这一回,不用走了。

这一回,不用陪了。

这一回,她就在跟前了。

我把剩下的纸全烧了,往回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坟地安安静静的,歪脖子柳树还是那几棵,风一吹,枝条晃来晃去。

两座坟,已经分不清了。

也就不用分清了。

反正他来找她了。

反正他们在一起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等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