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就让我去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破旧的草屋里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坚决。“王家村的王二,去年去了汉中府帮工,年底带回来二两银子,他家那个年过得可滋润了。咱家这光景,再不想想法子,娘的身体……”话没说完,声音却哽住了。
炕头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是赵老栓:“大牛啊,爹知道你孝顺。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出门在外,爹这心里头……”
“爹,”年轻人正是赵大牛,他蹲到炕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我都打听清楚了,去汉中府找个大户人家,干上一年,怎么也比在家刨土坷垃强。等明年开春,我给您和娘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花拍在破窗纸上。赵大牛的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火种,在这个清冷的腊月天里,给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带来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转眼便到了腊月。南宋绍兴十八年的冬天,冷得出奇。
赵大牛在汉中府城外的钱家庄,给财主钱万贯当长工,整整一年了。这钱万贯,人如其名,恨不得把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对家里的长工更是刻薄。每天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却是残汤剩饭。
腊月二十三,祭过了灶神,庄子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赵大牛揣着一年的工钱——五两银子的念想,硬着头皮走进了堂屋。
钱万贯正围着火盆烤火,手里捧着一把小紫砂壶,滋滋地吸着热茶。看见赵大牛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东家。”赵大牛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瞅着就到年根底下了,我想跟您告个假,今儿个就动身回家,好让我爹娘也能过个团圆年。”
钱万贯这才慢慢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笑:“回家?行啊。账房先生,把大牛的工钱算算,给他结了。”
赵大牛心里一喜,连连道谢。
可账房先生拨了半天算盘,抬起头,一脸为难地说:“东家,这……大牛这一年,预支过三次钱给他娘抓药,加上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这工钱……就剩不下什么了。”
“什么?”赵大牛脑子“嗡”的一声,急得脸都红了,“先生,那三次抓药钱,东家您说过是您体恤我,赏我的!怎么就成了预支的工钱?还有,这一年我吃的都是杂面窝窝,穿的还是从家带来的破棉袄,哪有用什么东家的钱?”
钱万贯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脸也垮了下来:“放你娘的屁!我钱万贯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赏你?你是我儿子还是我爹?告诉你,没让你倒找钱就算便宜你了!要回家过年,行,光着屁股走人!”
赵大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拳头握得咯咯响。可看着钱万贯身后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丁,他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咽下。他知道,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腊月二十五,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赵大牛揣着空空的双手,揣着一肚子的憋屈,踏上了回家的路。他走得急,连个干粮都没带。日头偏西时,他才走出几十里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两条腿像灌了铅。
天,彻底黑了下来。风刮得更凶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赵大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扶风县的杏花镇。镇上黑漆漆的,只有镇口一家小客栈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是指路的鬼火。
客栈的门虚掩着,赵大牛推门进去。店里先一步进来了两个人,正和柜台后的老掌柜说话。
掌柜的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正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先来的两个,一个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空担子,一脸疲惫;另一个是穿着旧长衫的穷书生,冻得缩着脖子,嘴唇发青。加上后进来的赵大牛,三个人六只眼睛,都巴巴地望着老掌柜。
掌柜的搓着手,为难道:“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个小店就剩下一间房了。您三位看……”
“一间房?”货郎嚷嚷起来,“这大冷的天,一间房咋住三个人?掌柜的,您再给腾挪腾挪?”
“真没了,真没了。”老掌柜连连摆手,“这腊月里,赶路回家的人多,早早就住满了。要不……您三位再去别家问问?”
“别家?”穷书生苦笑着,“掌柜的,这镇上我们刚都问遍了,家家客满,就剩您这一盏灯还亮着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外面的风雪声更大了,听起来像是鬼哭狼嚎。这时候出去,不被冻死也得被风刮跑。
老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要不……老汉我多抱两床棉被,三位将就挤一挤?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熬过这一宿,明儿个再赶路?”
货郎和书生对视一眼,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赵大牛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掌柜的,我……我就不挤了。我身上没钱,住不起店。”
“没钱?”货郎和书生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赵大牛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又黑又瘦,他低下头,声音更低:“我给财主干了一年活,一个子儿都没拿到,被赶了出来……我就是想找个地方避避风,等天亮了就走。”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老掌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穷书生也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再说话的货郎,突然把货担子往地上一放,盯着赵大牛问:“这位兄弟,你刚才说……你在谁家帮工?钱万贯?”
赵大牛点点头。
货郎又问:“你是不是叫赵大牛?王家村人?”
赵大牛一愣:“你……你咋知道?”
货郎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天意!真是天意啊!大牛兄弟,你可认得我是谁?”
赵大牛茫然地摇摇头。
货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激动地说:“我是你王家村的王三拐子的本家侄子啊!你不认得我,我可听说过你!你爹赵老栓,去年托人带信到汉中府找你,你知道不?”
“我爹?”赵大牛心里一紧,“我爹他怎么了?”
“你爹没怎么!”货郎笑得更大声了,“是你爹,他发了!”
“啥?”赵大牛和那穷书生、老掌柜,全都瞪大了眼睛。
货郎抹了把笑出的泪,喘着气说:“大半年头里,你们王家村后山发大水,冲垮了你家那块破地基。你爹和你娘,在淤泥里头,挖出了三个大瓦罐!里头装的啥?满满的金元宝!有人说,那是前朝什么大官逃难时埋下的,如今,被你爹给挖着了!”
这话像一声惊雷,在赵大牛耳边炸响。他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穷书生最先反应过来,拱手道喜:“赵兄,这可是苦尽甘来,天大的喜事啊!”
老掌柜也眉开眼笑:“我说今儿个一早喜鹊叫呢,原来是应在这里!这位客官,您还愣着干啥?快,快请坐!这店,您不住也得住了!老婆子,老婆子!快,整两个热菜,烫一壶酒!”
货郎拉着赵大牛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消息:“你家如今可阔了,盖了青砖大瓦房,你爹还买了几亩好地。你娘整天念叨你,逢人就哭,说她大儿子在外头受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赵大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想起离家时父亲枯瘦的手,想起母亲病中的呻吟,想起这一年受的苦、受的辱。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像做梦一样,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一夜,小小的客栈里暖意融融。老掌柜整治了一桌简单的酒菜,非要请赵大牛吃。那穷书生也凑趣,说了好些吉祥话。三个人,加上老掌柜,围着那张老旧的小仙桌,就着一壶浊酒,说说笑笑,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风停雪住。赵大牛千恩万谢地辞别了掌柜和两位同路人,大步流星地往家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去见爹娘!
那钱万贯呢?年三十那天,他正美滋滋地烤着火,盘算着明年再多雇几个不要钱的长工。突然,一个消息传来,像一盆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王家村的赵大牛家发了大财,赵大牛回了家,正准备去县衙告他克扣工钱!
钱万贯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赵大牛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穷小子了。人家有钱了,使上银子,县太爷还会替他钱万贯说话?
后来的事,众说纷纭。有人说钱万贯托了无数人去说和,赔了赵大牛一大笔钱,才没吃官司。也有人说,赵大牛根本没去告他,只是放出话去,让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钱万贯的为人。从那以后,再也无人肯去钱家当长工。钱家的地大片大片地荒了,钱万贯的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这个故事,便在关中道上流传开来。老人们常说,人这一辈子,三穷三富过到老。可不论穷富,这人心,都得搁正了。莫欺少年穷,莫笑乞丐破。你今日给人挖的坑,说不定明日,自己就掉进去了。老天爷那一双眼,可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