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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
徐城北的《品戏斋夜话》一九九O年十一月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初版,仅印六百五十册,可谓“冷书”了。而我之谓其“冷”,非独指刊行不广和旨趣冷僻,更在少有问津者。此书问世迄今已三十余载,然而据我查得,某知名旧书网却仍挂有近百册待售,另截至目前,豆瓣网标记“想读”、“在读”和“已读”的书友,合计也不过二十位。
只以随性笔墨谈戏品人
我不懂戏剧,但却喜欢读与戏剧相关的书和文章,比如王国维、徐凌霄、翁偶虹、吴祖光、黄裳的有关著作,皆偶有涉猎。就一己感觉而言,诸公之作自是风神各具,然《品戏斋夜话》却犹自有其独胜处。
为此书作序的黄宗江,本亦妙人。他与徐城北同行同好,且为忘年交,二人少不得常相切磋,但黄长徐二十余岁,且富于经验,遂将自己对徐的提点戏称为“打击”。话虽如此,却谑而不虐,反于《三打徐城北:<品戏斋夜话>序》中,对这位小友深致推许,称徐致力打通多种戏曲关联为“戏曲关系学”,并谓其出蓝胜蓝、前途无量云云,真是惺惺相惜了。
检书中诸篇,方知黄宗江序言果如戏剧的序幕,抑或著作的“导读”。若照此看去,徐城北为文的特点,乃不循专业考据的章法,亦不做高头讲章的论说,只以随性笔墨谈戏品人,将梨园掌故、文人交游、市井意趣杂糅一处,读来全无隔涩,倒像与故人静夜闲话,清谈间却自然流露出别样的意味。
开首一篇《“这张飞妹妹了”:记老舍》,似已暗隐文心。老舍本是雅俗兼具的文学翘楚,其月旦人物、品评著作自有过人眼光,幽默雅洁之语定不在少数。可徐城北写老舍,却不录宏论,不采高言,偏偏拈出他一句浅近诙谐、市井口吻的戏评,似有言外之意。老舍作为梨园高明的看客,深通京戏之程式,更识其精要,观《三顾茅庐》彩排之际,只一句“咳!这张飞妹妹了”,看似调侃,实则一语道破裘盛戎演“架子花”的短处所在。此言所以敢发、所以中的,正缘其深谙梨园人物情分与行当要领,知裘盛戎、袁世海交谊深厚,各守一脉又多有切磋,故不避抑扬。文人以寻常口吻会心,伶人以身心分寸呈艺,两相映照,舞台滋味遂越出红氍毹,流露寻常烟火味儿,此亦高谊中自然达到的境界。然则细味徐公之文,或可见其别一种怀抱:你我他同为台下寻常看客,尽可由一己观感发为评论;京戏亦非深不可解的文人名士之雅玩儿,我口道我心,便是真趣,又何必强分雅俗。
艺术真谛乃在于适性而发
“他山之品”目下有一篇《说古董》,仅看题目,有些吓人:古董好玩儿,但岂是我等可以问津的么?不过,细读之下,也稍可会心。徐城北写沈从文的爱玩儿古董,原不在铺陈生平,只取其岁月中一点守艺存心的姿态。沈从文下放流离之际,随身携带旧木家具,不较市价贵贱,不究品相完缺,只于纹理流转、雕饰分寸间,静赏前人手泽与岁月痕迹。世间多以尊卑论物,以功利衡艺,他却独于无用之中见真趣,于寻常间存文脉。同篇记“盖叫天与假古董”一则,叙其不论真伪高低,但就形制线条、风神气度领悟舞台身法与角色魂魄,以器物照见戏理,以静观涵养技艺。这一文一伶,际遇不同,生命体验不同,行当亦不同,但会心处却相通相合,皆能脱尘俗拘缚,归本心观照。徐公手笔若此,用意想来也大率如前。这让我想起小区的清洁工师傅,一边劳作,一边有滋有味唱着梆子二黄,不问程式深浅,不究流派渊源,意达于心而声出于口,其趣遂自得之也。
又,“名伶之品”中的《“通天教主”的教授方法:记王瑶卿》,谈王瑶卿授艺,从无桎梏人的清规戒律,唯以识人、懂戏为要。教荀慧生,不令其生硬摹仿梅、尚、程的声腔范式,反倒依其嗓音清灵婉转、性情纤柔灵动的特质,于《玉堂春》旧本中巧设沈燕林入妓院的明场情节,以巧思化短板为特色,终使荀派唱腔独树一帜。教杜近芳,又将《武家坡》《桑园会》等青褶子戏归为一类集中授习,于程式的共性中,引她寻得自身的艺术个性,让程式为己所用,而非为程式所缚。这般授艺,非简单的技艺复制,而是懂戏、懂人、懂心的深度契合。行当的品位,便在这一“懂”字里深深扎根,懂规矩的边界,懂禀赋的差异,更懂艺术的生机与灵魂。王瑶卿被梨园行称作“通天教主”,究其缘故,其实多不在技艺精湛,而在以通透化育人才,让京剧的传承有了温度、有了风骨、有了生生不息的活力。由此断想,原来所谓的艺术真谛,乃在于适性而发,而这一端又何止清洁工和引车卖浆者流,便是所谓台上的“角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来柳河东所谓“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唐·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至此又多一个注脚。
徐城北笔意不止隐于上述几个雅例,“说角儿”目下似更藏深心。《“同场曲子”的启迪》篇中,则索性将一众名角儿“拉来”一起亮相,说:昆曲尚“同场曲子”,重群像合力齐唱,求整体和谐圆融;京剧却独重“角儿”,以一人风采立起舞台筋骨,求个性鲜明绽放。梅、程、荀、尚四大名旦,能成梨园公认的“人格神”,正因台上唱念做打,皆以声情塑人,不炫技、不媚俗,一招一式为人物服务,一颦一笑藏风骨气度;台下立身行事,亦守正心之道,重情义、守本分,一言一行皆见文人气象。前文既已谈过老舍品戏不看名头大小,不重排场奢俭,只以艺术分寸、人物贴合论高下;此篇的落脚,却重在呼吁“角儿”们,“在技艺已经纯熟之后,如何提高文化素养而达到一种‘大而化之’的艺术风格......”如此,角儿的风骨与品者的眼光相互映照,精神便在这般映照里代代相传。不然,“角儿”们于台上喊破了嗓子,台下却是波澜不惊;台下包括那些清洁工和引车卖浆者流,任是唱得如何适性得意,然则究竟不入“大雅之堂”。果如此,京剧还唱的什么劲儿?而所谓优秀文化,又如何得以普及乃至发扬光大?
自己的任务就是当好“桥梁”
一书读竟,顿觉气爽神清。再回观黄宗江之“三打”,便以其未尽其详为憾,也为徐公抱冤。然则端的如何,徐于《答“三打”——代后记》中既已道出心迹:“自己的任务就是当好‘桥梁’,使门里的人觉得‘不出大格’,使门外反感京剧的人觉得这门艺术还有些道理。门里觉得门外风光甚好,门外觉得门里堂奥甚深,两方面都从不能容忍对方的立场退后一步,觉得对方的长处竟然能对自己有用”,如此一来,它便“能不断地在不同的文化档次上‘定格’,并对其他文艺形式产生启迪作用”。其孤诣文心,原来若此。不过需要指出,此处他仍是从打通戏剧与文学、书法、绘画乃至气功、禅宗等关联而言。若说其特具的深心,乃是戏剧以至于文化的普及,未免染过度诠释之嫌,然古贤“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清·谭献《复堂词录序》),却大可拿来援为小文立意的印证了。
末了尚需啰唣一句,本书由丁聪作封面并插图多幅,倘有书友由此切入文本,或也可另得其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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