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不说金戈铁马的朝堂事,不聊神神叨叨的志怪谈,单说这大明仁宗洪熙年间,锦州府白昂县丰乐乡的一段家长里短——这故事里有酸秀才、精商户、憨猎户,还有个通透练达的老举人岳父,仨女婿各显神通,闹出过笑话,也办过实事,几番波折下来,倒教懂了方圆百里的百姓一个千古不变的道理。话说洪熙帝登基伊始,天下罢兵休战,轻徭薄赋,锦州府一带风调雨顺,丰乐乡更是田畴万顷、市井喧闹,乡中最受人敬重的,当属老举人林嗣鸿。
这林老爷子名嗣鸿表字开泰,可不是寻常商贾,他是永乐二十二年的科举举人,只因看淡官场倾轧,又挂念家中妻小,便弃了仕途,回丰乐乡开了间鸿儒坊:前店卖文房四宝、粮油杂货,后宅设私塾教乡中子弟读书,一边经商持家,一边传道授业,几十年下来,家产殷实,名望颇高。唯独一桩心事压在心头:老爷子命中无子,膝下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林一雅、二女林双仙、三女林三慧,眼瞅着三个姑娘到了出阁年纪,林嗣鸿思来想去,决意招赘三个女婿入府——不求门第显赫,但求品行端正,将来能承继家业、养老送终。
消息一传开,丰乐乡的媒婆差点把林家门槛踏平,送帖的、自荐的络绎不绝。林嗣鸿挑女婿不看金银,只看脾性与女儿是否相合:大女儿林一雅温婉娴静,自幼随父读书,偏爱文墨之人,便选了邻乡秀才赵文举。这赵文举年方二十二,满腹经纶,张口之乎者也,下笔锦绣文章,是乡中有名的“文曲星”,唯独性子清高,爱耍嘴皮子,凡事爱引经据典,半点实操不会;二女儿林双仙机灵剔透,精于女红算账,偏爱会过日子的人,便选了镇口做生意的石永辉。这石永辉算盘打得噼啪响,嘴甜如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唯独爱耍小聪明,精于算计,半分亏都不肯吃;三女儿林三慧性子爽朗泼辣,手脚麻利,最厌虚头巴脑的人,偏偏看上了后山的猎户刘虎。这刘虎虎背熊腰,皮肤黝黑,没读过几本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忠厚耿直,力气大、心眼实,打猎种地、修房补屋样样精通,唯独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洪熙元年春,林家三姐妹同日招婿,丰乐乡锣鼓喧天、张灯结彩,鸿儒坊摆了三十桌宴席,乡邻乡绅齐聚一堂。席间林嗣鸿让三个女婿说句祝寿的话,大女婿赵文举当即拂袖起身,摇头晃脑吟道:“泰山寿比南山松,鸿儒名扬辽西东,诗书传家承万世,贤德庇佑满门荣!” 满堂宾客齐声喝彩,夸他文采斐然;二女婿石永辉立马端起酒杯,嬉笑着道:“爹放心,有我管账,咱家生意日进斗金,保证您老吃穿不愁、福寿绵长!” 众人也跟着附和,说他会过日子;轮到三女婿刘虎,这汉子攥着酒杯,脸憋得通红,半天只憋出一句:“爹,以后家里重活累活全归我,谁要是敢欺负您,我一扁担抡过去!” 话音刚落,满场哄堂大笑,连林三慧都羞得红了脸。林嗣鸿看着仨女婿,心里暗自盘算:大女婿有才,将来能撑门面;二女婿会算计,能管生意;三女婿嘛,也就只能卖卖力气罢了。
谁成想,好日子没过半年,林家就遇上了第一场大难,也让林嗣鸿头一回对三个女婿刮目相看。
洪熙元年夏,锦州府连下十七天梅雨,丰乐乡地势低洼,鸿儒坊的地窖连日渗水,藏在窖里的上千卷古籍善本、万刀徽州宣纸、数十方端砚墨锭全泡了水,更糟的是,乡中粮仓的田鼠窜进坊里,啃坏了半间库房的书籍杂货。这鸿儒坊是林嗣鸿半生心血,古籍是他走遍江南淘来的,宣纸是从徽州千里迢迢运过来的,眼瞅着要血本无归,老爷子急得满嘴起泡,茶饭不思,连夜把三个女婿叫到跟前商议对策。
大女婿赵文举率先开口,他捋着刚蓄起的胡须,一脸高深道:“岳父,《论语》有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道德经》亦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此乃天灾天命,非人力可违。依我之见,不如将残书烂纸尽数焚毁,清理地窖,从头再来,此乃顺天应人、弃旧图新之策!” 说罢还得意地抬着头,等着岳父夸赞。林嗣鸿听了,眉头拧成疙瘩——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半点解决问题的法子都没有,纯属空谈!
二女婿石永辉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上前小声道:“爹,我有个稳赚的法子!泡坏的宣纸晒干了,掺点新纸浆,低价卖给穷书生;啃坏的墨块磨碎了,掺点松香,照样当墨卖;就算是泡烂的古籍,撕成散页按斤卖,也能回大半本钱!咱不亏!” 林嗣鸿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偷奸耍滑、坑蒙拐骗!传出去,林家几十年的名声就毁了!
轮到三女婿刘虎,他没说话,先撸起袖子钻进渗水的地窖,蹲在地上摸了摸湿透的宣纸,扒开鼠洞看了看,又摸了摸泡胀的古籍,半晌才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爹,不用烧,也不用糊弄人。我后山有桦树皮,熬成胶能粘补破书;地窖里铺木炭,能吸潮气;宣纸晒干了用艾草熏,不仅去霉,还带清香味,比新纸还好;老鼠怕硫磺,我去后山挖点硫磺撒墙角,再搭木高架,把纸和书晾在高处,准保不再受潮。那些泡坏的墨,我找猎户兄弟换松脂,重新熬制,绝不掺半点假!”
林嗣鸿将信将疑,死马当活马医,便让刘虎放手去做。赵文举嫌地窖脏臭,躲在书房里吟诗作对,连门都不出;石永辉偷偷藏了几刀好纸,想私下掺假卖,被刘虎当场拦住,红着脸丢了人;刘虎则带着鸿儒坊的伙计、私塾的学生,天天泡在地窖里,熬胶补书、晒纸熏香、挖硫磺堵鼠洞,忙得脚不沾地,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半个月下来,竟真的把损毁的书籍宣纸修好了七八成。更奇的是,艾草熏过的宣纸带着淡淡清香,一经推出,连锦州府的书生都专程来买,泡松脂重制的徽墨,质地比原先更细腻,鸿儒坊的生意非但没垮,反而比往日更红火!
经此一事,林嗣鸿心里的天平,悄悄往三女婿刘虎这边偏了几分。赵文举心里不服,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石永辉也暗恨刘虎坏了自己的好事,俩人心照不宣,处处跟刘虎较劲。
没过三个月,林家又遇上了第二桩棘手事——丰乐乡要建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乡绅们一致推举林嗣鸿当牵头人,筹钱、备料、施工全归林家管。这差事又累又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林嗣鸿年纪大了,便把义学的差事交给三个女婿分工打理:赵文举管文案募捐,石永辉管采买物料,刘虎管现场施工。
大女婿赵文举得了差事,喜不自胜,觉得终于能施展自己的文才了。他闭门三天,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募捐文书,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从“有教无类”说到“诗书传家”,通篇之乎者也,别说乡农听不懂,就连乡绅都看的头疼。他拿着文书走街串巷募捐,半个月下来,只筹了五两碎银子,还天天抱怨:“乡野村夫,不懂文墨,难成大事!” 义学募捐的事,愣是卡在了原地。
二女婿石永辉管采买,可算逮着了捞好处的机会。他专挑便宜的劣质木料、残砖碎瓦买,跟窑厂、木厂老板吃回扣,克扣工匠的工钱,还把好料偷偷运到自己的小铺子里卖。没几天,工匠们就闹了起来,乡邻们也骂林家黑心,连义学的钱都敢贪,林嗣鸿的名声,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三女婿刘虎管施工,他没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实心办事。天不亮就上山砍木料,亲自挑最结实的松木;跑遍周边三个窑厂,专挑质好价实的砖瓦;跟工匠们一起搬砖、和泥、架梁,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半点架子都没有。他挨家挨户劝捐,不说空话,只扯着嗓子喊:“娃们读了书,将来不用像咱一样靠力气吃饭,咱丰乐乡才能出人才!” 乡农们见他实在,纷纷捐钱捐粮,就连后山的猎户,都送来了野味换银子。可石永辉克扣料款、赵文举募捐无果,义学工程还是停了工,林嗣鸿急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刘虎见岳父病倒,义学停工,心里急得冒火。他二话不说,把自己打猎攒了十年的银子全拿出来,补上了石永辉克扣的亏空;又找到石永辉,黑着脸让他把回扣吐出来,不然就报官;转头又劝赵文举:“大哥,咱别写那些听不懂的话,就说‘建义学,教娃读书,不收一分钱’,准保有人捐!” 赵文举羞得满脸通红,终于放下身段,用大白话写了募捐告示,贴在乡口的老槐树上。石永辉也怕事情闹大,乖乖交出了回扣。仨女婿第一次同心协力,赵文举帮着写账、教工匠识字,石永辉老老实实采买、管账,刘虎领着工匠赶工,不到两个月,丰乐乡义学便拔地而起,穷孩子们终于有了读书的地方,乡邻们对林家的赞誉,又重新传了开来。
转眼到了洪熙二年秋,林嗣鸿迎来六十大寿,林家摆宴贺寿,锦州府的乡绅、私塾的学生、乡邻百姓齐聚鸿儒坊。寿宴当日,林嗣鸿拿出了林家的传家之宝——一方永乐年间的端溪砚台,这砚台是林老爷子的父亲当年受永乐帝赏赐所得,质地细腻、雕工精美,是鸿儒坊的镇坊之宝。老爷子本想在寿宴上展示一番,谁知一转身,砚台竟不翼而飞!
这一下可炸了锅,寿宴瞬间冷了场,乡绅们交头接耳,林嗣鸿急得差点背过气去——传家之宝丢了,不仅丢了钱财,更丢了林家的脸面!
大女婿赵文举立马站出来,摆出断案的架势,捋着胡须道:“依《洗冤录》所载,盗宝者必是近身之人!依我看,定是坊里的伙计贪财,或是乡邻见财起意,我这就去挨个盘问!” 说罢就要拉着伙计审问,闹得人心惶惶。
二女婿石永辉则偷偷拉着林嗣鸿的衣袖,小声道:“爹,事已至此,咱别声张,我去锦州府买个一模一样的假砚台,糊弄过去,别扫了宾客的兴!” 竟是想瞒天过海。
三女婿刘虎没说话,蹲在放砚台的桌前,仔细看了看地面,发现窗台上有几根黄褐色的兽毛,又摸了摸窗台的爪印,突然一拍大腿:“爹,不是人偷的!是黄鼠狼!这东西最爱偷光亮的物件,我后山设了捕兽夹,准是它把砚台叼回洞里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赵文举嗤笑道:“三弟,休要胡言!盗宝乃是人为,岂能推给畜生,真是贻笑大方!”
刘虎也不辩解,抄起猎刀就往后山跑,半个时辰后,他扛着一个黄鼠狼窝回来,窝里不仅有那方端溪砚台,还有不少偷来的银钗、铜铃。原来这黄鼠狼专爱偷亮晶晶的物件,趁寿宴热闹,把砚台叼回了洞里!刘虎把砚台捧到林嗣鸿面前,满堂宾客齐声喝彩,都夸三女婿心细如发、实在能干,赵文举和石永辉站在一旁,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寿宴散后,林嗣鸿把三个女婿叫到正堂,拿出分家的文书,要把鸿儒坊、私塾、田产分成三份。赵文举当即不服,拍着桌子道:“岳父!我饱读诗书,乃堂堂秀才,论才学论门第,远胜三弟这猎户,为何分产均等?” 石永辉也跟着附和:“爹,我管账经商,为家里赚了不少钱,三弟只会卖力气,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林嗣鸿看着两个心高气傲的女婿,捋着白须哈哈大笑,随即沉下脸道:“文举,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圣贤教你修身齐家,不是教你空谈义理、纸上谈兵!天灾当前,你只会引经据典,半点实事不干;募捐义学,你写的文章华而不实,全是无用之功!永辉,你精于算盘,却失了诚信,经商之道,信为本、利为末,耍小聪明、克扣贪墨,迟早会毁了林家的名声!”
他转头看向憨实的刘虎,语气缓和下来:“虎儿,你目不识丁,却懂实干、守诚信、有担当。鸿儒坊遭灾,你实心办事,力挽狂澜;建义学,你拿出全部积蓄,不藏私心;寿宴丢宝,你心细察证,物归原主。你虽无文才,却有最珍贵的品行——脚踏实地,忠厚待人,这才是立身处世、传家兴业的根本!”
一番话,说得赵文举和石永辉羞愧难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称知错。刘虎赶忙扶起两位姐夫,挠着头说:“大哥二哥,咱以后一起干,我出力,你出才,他管账,咱家准能越来越好!”
自此之后,赵文举放下清高,不再空谈诗书,用自己的才学编乡规民约,教私塾的孩子读实用的书;石永辉改掉了耍小聪明的毛病,诚信经营,把账管得井井有条,再也不克扣一分一厘;刘虎则管着坊里的实务、田产、杂活,实心办事,护着全家平安。仨女婿同心协力,鸿儒坊越做越大,丰乐乡义学培养出了无数才子,林家的名声传遍了辽西大地。
这故事讲到这儿,也就落了尾声。正所谓“空谈万卷终无用,实干寸心方是真;巧算千般难守业,忠厚一脉可传家”。这世间的道理,从不在华丽的辞藻里,也不在精明的算计里,反倒在那脚踏实地的干活、真心实意的待人里——这便是老举人林嗣鸿留给后人的千古教化,也是咱老百姓最该守的本分呐!这正是:
洪熙盛世丰乐乡,贤举林公德望长。
三女招婿得良配,一文一巧一憨强。
空谈万卷终无补,巧诈千般易折梁。
莫道粗人无大用,实心实干振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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