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靠枕,看她在厨房里忙活。三十二周了,肚子顶得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她不让帮忙,说你就歇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咚咚咚的,听着踏实。

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公司的事。最近他电话多,说话短,挂了就皱眉。

饺子包到一半,我妈探出头来,问我:他吃韭菜的不?

我说吃。

她又问: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那馅儿里放虾仁不?

我说妈,你随便包,他都吃。

她点点头,又要缩回去。这时候他打完电话进来了,从阳台走到客厅,正好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阿姨,”他叫了一声,站住了。

我妈也站住了,手里还攥着一个饺子。

他说:“你别乱掺合我们的事。”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她那个攥着饺子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全是雪花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不重,但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我妈站在那儿,慢慢的,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饺子,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擀面杖又响了,咚咚咚的,还是那个节奏。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乎乎一片。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饺子摆上案板的声音,轻轻轻轻的。

我想站起来,肚子太大,使不上劲。我撑着扶手,试了两次,没起来。后来干脆不起了,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我妈端着一盘饺子出来了。她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又去拿了醋和筷子,摆在我跟前。

“趁热吃。”她说。

我看着那盘饺子,韭菜馅儿的,个个饱满,边上捏着花,是她捏的那种花。

“妈。”我叫她。

她没应,转身又回厨房了。

我听见她收拾案板的声音,听见她洗锅的声音,听见她擦灶台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我低头吃了一个饺子。韭菜味儿冲上来,眼睛酸了一下。

晚上他出来吃了饭,吃得很少,吃完又回卧室了。我妈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我妈说话。我坐在沙发上,肚子里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是踢腿还是翻身。

九点多,我妈说要回去了。我扶着墙站起来,要送她。她按着我坐下,说送什么送,你坐着。

她走到门口,换鞋。换完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

“闺女。”她没回头。

“嗯?”

“妈以后不掺合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踹在我肋骨上,生疼。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一直没翻身。我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三十二周了,翻身都难,我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妈走到楼下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我们的窗户。

我只知道那盘饺子我没吃完。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它们在茶几上摆着,一个一个的,凉了,边上的花还是那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