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厂里那台老掉牙的冲床又坏了,维修班的几个人蹲在地上捣鼓了一上午,满手油污,愣是没修好。车间主任周红梅站在旁边,脸拉得比冲床还长。
“李建国,你到底行不行?”
我正趴在冲床底下,听见这话,火噌就上来了。
我李建国在维修班干了八年,厂里哪台机器我没摸过?你一个女主任,懂个屁。
我从底下钻出来,把扳手往地上一摔:“周主任,你行你来。”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
那年我三十二,她三十一。她是全厂最年轻的车间主任,我是全厂最不服管的老维修工。我俩从年初就不对付,她嫌我干活毛躁,我嫌她屁事太多。
“李建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你一个女的,整天在这儿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她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维修工都不吭声了,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车间里安静得只听见那台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几斤几两不用你管,”她咬着牙说,“你把机器修好就行。”
“修不好。”我拍拍手上的灰,“你厉害你来。”
“李建国!”
“周红梅!”
我俩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跟两只斗鸡似的。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在厂里横着走,回家有人要吗?三十一了还嫁不出去,心里不平衡是吧?”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红梅愣了一下,眼圈刷就红了。
但她没哭,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旁边的小王凑过来:“建国哥,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也有点下不来台,捡起扳手又钻进冲床底下。
一下午我都有点心不在焉。五点钟下班,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走,路过周红梅她们那栋楼的时候,还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她住三楼,窗户黑着,没开灯。
我想,算了,明天道个歉吧。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我那几年还跟我妈住一块儿,单位分的房子一直排着队,轮到我得猴年马月。吃完饭我看了会儿电视,困了,就躺下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的门。
“阿姨,李建国住这儿吗?”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是周红梅的声音。
我光着膀子冲到门口,看见她站在那儿。
她换了身便装,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子,箱子上面还绑着一床被子。
“周……周主任?”
她看着我,脸还是红的,但眼神跟下午不一样了。
“李建国,你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在旁边一脸懵:“建国,这姑娘是……?”
周红梅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对我妈说:“阿姨,我叫周红梅,跟李建国一个厂的。今天下午他当着全车间的人骂我嫁不出去。”
我妈扭头瞪我。
“我……”我话还没说完,周红梅又开口了。
“阿姨,您儿子骂我嫁不出去,行,那我今天就嫁给他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妈也愣住了。
周红梅弯腰把箱子拎起来,径直走进屋,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被子往我床上一扔。
“被子是我妈给我准备的嫁妆,箱子也是。我人来了,东西也来了。李建国,你看怎么办吧。”
我站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我妈反应快,一把拉住周红梅的手:“闺女,你先坐下,慢慢说……”
“阿姨,没什么好说的。”周红梅扭头看着我,“他下午骂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哑巴了?”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嘴欠……”
“嘴欠?”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摇摇头。
“今天是我妈给我安排的第三次相亲,我请了半天假去的。去之前我跟人家说我条件不高,有正式工作就行,长得周正就行,会疼人就行。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吗?”
我还是摇头。
“人家说,你们厂那个李建国,是不是还没对象?”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人家说,听说李建国人不错,技术好,就是脾气倔点。你要是能找这样的,也行。”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下午回厂里,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对象。”她眼圈又红了,“结果你当着那么多人,骂我嫁不出去。”
屋里安静了。
我妈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
过了好半天,我妈叹了口气:“建国,去倒杯水。”
我转身去倒水,脑子还是懵的。倒完水回来,看见周红梅坐在那儿,我妈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我妈说了,今晚我要是再不找个对象回去,就别进家门。”周红梅低着头,“我拎着箱子在街上走了半天,越想越气。凭什么你骂我嫁不出去,我就得受着?”
我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李建国,你给我个说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没那么讨厌了。
头发披着,比扎起来好看。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很。三十一了,脸上也没多少褶子。
“那……”我挠挠头,“那要不,咱俩处处?”
她瞪我一眼:“我都把箱子拎来了,你说处处?”
我妈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那晚的事,后来在厂里传成了段子。
有人说,李建国这狗东西,骂人骂出个媳妇来。有人说,周红梅够狠,直接拎着嫁妆上门,看你还敢不敢嘴欠。
我和周红梅,九六年结的婚。
婚礼上,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我那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说:“妈,我比她更倔。”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提起那档子事:“你那天怎么就敢直接拎着箱子上门?”
她翻个身,背对着我:“再不嫁人,我妈真不让我进门了。”
“那你怎么就选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骂人的样子,挺……挺那个的。”
“挺哪个?”
她不说了。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现在睡觉不裹被子,但必须得抱着我的胳膊。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她闭着眼睛一把抓住我,嘟囔着说:“别跑。”
我说,上厕所。
她说,快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她缩在被窝里,就露个脑袋在外头,头发白了快一半,跟当年拎着箱子站在门口那个姑娘,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
我躺下,她又把胳膊伸过来。
“建国。”
“嗯?”
“这辈子,亏不亏?”
我想了想。
那年冲床坏了,要是修好了,她就不会跟我吵架。她不跟我吵架,我就不会骂她嫁不出去。我不骂她,她就不会拎着箱子找上门。
那我现在,说不定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平房里,天天让我妈唠叨。
“不亏。”我说。
她没吭声,过了半天,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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