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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黑死病(爆发于1347—1351年)对欧洲的影响,学界已有大量研究著作。比如有西方学者认为,黑死病直接推动了欧洲的社会转型。
资料显示:
黑死病导致欧洲总人口从约7500万锐减至4000万左右,平均死亡率达到了令人发指的40%—50%,而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死亡率更是达到了60%—70%。
不过话说回来,毁灭性的人口崩溃,为欧洲社会的全面变革埋下了重要伏笔——雇佣劳动快速兴起、民众对教会的质疑日益增多、新的圣徒崇拜的逐渐形成、医药学迎来突破性发展。
更重要的是,黑死病彻底击碎了中世纪欧洲原有的信仰体系与社会秩序,旧的规则已经无法适配瘟疫后的社会现实。
1562年,欧洲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描绘黑死病的作品《死亡的胜利》
1)雇佣劳动兴起与社会结构变动
人口锐减引发的劳动力短缺,带来的最显著影响便是女性得以进入传统男性主导的职业领域。
以啤酒和麦芽酒制造业为例,从14世纪后期至15世纪中叶,女性逐渐成为了这一行业的核心力量。
根据英格兰埃塞克斯郡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的税收记录显示,当地女性啤酒酿造者占比极高,其中1377年约为80%,1420年前后依然维持在75%以上。
约克郡的酿酒女工爱丽丝·阿特金森,凭借精湛的酿造技术获得当地领主特许,可免缴部分赋税,成为当时女性从业者的典型代表。
雇佣劳动的兴起,本质上是庄园经济应对劳动力短缺的必然选择。由于庄园主缺乏足够的劳动力从事耕种与收获工作,为了吸引人力,不得不打破传统的人身依附关系,以工资形式支付劳动报酬。
据史料记载,英格兰1348年黑死病爆发前,农业工人日薪约为2便士;到1350年,日薪飙升至4便士,1351年甚至达到6便士,工资的翻倍增长直接触动了领主阶层的核心利益。
中世纪的欧洲农业
当工资的增长无法满足劳动者的基本需求,亦或是领主试图通过强制手段限制工资涨幅时,反抗也就随之爆发了。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1381年的瓦特·泰勒起义。起义者以“反对高税收、要求合理工资”为口号,一度攻占伦敦,虽最终被镇压,却直接推动了雇佣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也动摇了庄园经济的统治根基。
为了吸引劳动力流向人力更为短缺的地区,除了提高工资外,现金支付成为重要的激励手段。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农民拥有了积累财富、获取土地的可能,但大多数农民仍无力直接购买土地,因此租种土地依然是当时的主流选择。
因为劳动力短缺,机械改良需求也就呼之欲出了。
当然,并非所有机械都是全新发明的产物,里面的一部分是现有基础上的优化升级,例如用于农业脱粒的机械效率较之前提升了30%,纺织业的纺纱机也得到改良,大幅降低了人力消耗。
另外,受限于劳动力短缺的影响,许多原本用于耕种的土地被改为了牧场。在1350—1400年间,英格兰约15%—20%的耕地转变为了牧场,这一变革直接推动了英格兰以及佛兰德斯羊毛工业的崛起:
英格兰羊毛出口量从1347年的每年约3万包,增长至1400年的每年约4.5—5万包;佛兰德斯的毛纺织厂数量也从1350年的约120家,增加到1400年的约200家。
中世纪的欧洲农业
当然,牧场租赁环节,也存在明显的剥削现象。
地主往往向农民收取高额租金,这一点在中世纪摇篮曲的《咩咩黑羊》中有着生动隐喻——“一份给主人(国王的税收),一份给女主人(地主太太),一份给巷子里住着的小男孩”。也就是说,农民最终仅能获得羊毛利润的三分之一。
等到了1360年以后,牧场租金平均上涨了50%,许多租种牧场的农民因此陷入贫困境地。
2)教育体系的变革与语言普及
除了社会结构的变动之外,黑死病也对欧洲教育体系造成了颠覆性影响。
众所周知,淋巴腺鼠疫作为一种“机会平等”的瘟疫,不分阶层地夺走人们的生命,受教育阶层也未能幸免。
据统计,欧洲学者与教师的死亡率约为40%—45%,直接引发了教育资源严重短缺。在黑死病爆发前,欧洲共有约30所大学;待到瘟疫结束后,由于生源锐减、师资匮乏,约有5所大学彻底停办,仅剩25所左右维持正常运转。
中世纪的大学校园(疑似想象图)
部分大学停办的核心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是瘟疫导致欧洲各地交通中断,旅行变得极度困难,而中世纪大学的学生多来自不同地区,跨区域求学的模式难以维系。二是在大混乱时期,各个城镇出于防疫需求,普遍排斥陌生人,学生无法顺利进入城镇求学。
例如法国蒙彼利埃大学,1348年时有学生约1500人,瘟疫过后仅剩300人,1350年被迫停办,直至1362年才逐步恢复办学。
不过,瘟疫结束后,欧洲教育体系很快迎来复苏。富有的贵族、商人作为赞助人,纷纷出资建立新的大学,并优先招收当地学生。
数据显示,在1350—1400年间,欧洲新增大学约10所左右,其中多数为地方赞助建立,学生均来自当地及周边地区。
生源本地化的趋势,使得作为通用语的拉丁语的需求大幅降低,当地语言逐渐取而代之,成为了教学和日常交流的主要语言。
这一现象在布拉格大学(查理大学)表现得尤为明显。
该校于1348年成立,1350年学生人数约800人,其中70%来自波希米亚地区,教学中逐渐引入捷克语;进入15世纪以后,捷克语已成为了该校半数课程的教学语言,拉丁语仅用于神学和法学课程。
今天的布拉格大学(即查理大学)
3)医学体系的革新与实践突破
中世纪欧洲主流的盖伦医学,以“四种体液(血液、黑胆液、黄胆液、黏液)平衡”为核心理论。但是,这一理论无法解释黑死病的发病机制,且盖伦派医生开出的疗法也毫无效果。
据史料记载,佛罗伦萨1348年爆发瘟疫时,接受医生治疗的患者死亡率极高,几乎达到了100%。
这些医生普遍认为,黑死病是通过“不洁的空气(瘴气)”传播的——这一观点仅对肺鼠疫的传播路径判断正确,对淋巴腺鼠疫则完全无效——因此提出的疗法多为“隔离空气与住所”,具体包括努力抑制呼吸、保持特定躺卧姿势,甚至关闭门窗、焚烧香料等。
除此之外,当时的医生还会佩戴装饰性的鸟嘴状面具,面具内装满薰衣草、薄荷、丁香等香料,试图净化吸入的空气,同时手持香料杖挥动,以此“驱散不洁元素”。
显而易见,以上举措收效甚微。
黑死病横行欧洲时的医生装扮
不过,伴随着盖伦医学的彻底失败,经验主义医学由此逐渐兴起,他们强调通过观察与解剖研究疾病,彻底打破了传统理论的桎梏。
在今天看来,这一变革具有里程碑意义。但需要指出的是,当时新的医学从业者中,有不少还是缺乏系统医学训练的理发师。
比如巴黎的理发师兼医生让·佩罗,曾在1352年通过解剖瘟疫死者的尸体,详细记录了淋巴腺病变的特征,为后来的解剖学发展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尽管这些人尚未完全揭示黑死病的传播本质,却使患者的治疗死亡率有所下降,同时有效推动了医学实践的进步。
4)天主教会的危机与变革
黑死病的爆发,也给天主教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与变革。
面对这场无法解释、无法遏制的瘟疫,传统的宗教信仰受到广泛质疑,一种新的、感性的圣徒崇拜逐渐发展起来,其核心强调“启示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圣洛克(St Roch)。
据史料记载,圣洛克生于1348年前后,在米兰照料瘟疫患者时不幸感染,却奇迹般痊愈,因此被封为圣徒。在当时的圣徒画像中,他的手指向自己的淋巴腺病变部位,成为瘟疫时期人们的精神寄托。
在1350—1400年间,欧洲各地共建立了100多座圣洛克教堂,其画像成为当时最流行的圣徒画像之一,仅意大利就有数百幅相关画作留存。
意大利威尼斯的圣洛克教堂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鞭笞派教徒大量出现并迅速蔓延。
这些狂热分子坚信,黑死病是上帝对人类原罪的惩罚,因此通过自我鞭笞的方式忏悔,试图获得上帝的宽恕。
据统计,1349年,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鞭笞派教徒人数多达数万人。他们成群结队在城镇游行,每天鞭打自己3次,持续40天,甚至有极端者公开宣称,鞭笞派教徒的“热血”能够治愈瘟疫、起死回生。
鞭笞派的兴起,本质上是对教会的公然挑衅。因为教会在瘟疫面前束手无策,无法为人们提供有效的庇护与合理的解释,导致其权威大幅下降。
还有一点,部分鞭笞派教徒还带有强烈的反犹主义倾向,他们将瘟疫的爆发归咎于犹太人,为劫掠、屠杀犹太人寻找借口。
比如在1348年,法国图卢兹有500多名犹太人被诬陷,“通过巫术、向井中投毒传播瘟疫”,最终全部被烧死;一年后,德国美因茨境内爆发反犹骚乱,约1.2万犹太人遭到屠杀。而类似的惨案,在西欧多个地区反复上演。
虔诚的信徒们赤裸上身,进行自我鞭打
5)犹太人的遭遇与迁徙浪潮
众所周知,作为欧洲社会的“外来者”,犹太人在中世纪本就长期遭受歧视与排挤,而黑死病的爆发更是将这种迫害推向了顶峰。
当时,大量谣言四处流传,声称犹太人通过巫术、投毒等方式传播瘟疫。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恐慌中的人们仍将犹太人视为“灾难的根源”,对其展开残酷迫害。
为躲避迫害,大量犹太人从西欧逃往东欧的波兰。
据史料记载,1348-1351年间,西欧有大量犹太人逃离家园,其中约15万左右定居波兰。波兰国王卡西米尔三世为发展本国经济,主动接纳这些犹太人,给予他们免税权、自治权,允许其从事商业、银行业等行业。
这些犹太人凭借着出色的商业才能,很快成为了波兰经济的重要力量。在1350—1400年间,波兰的犹太人数量从原来的约5万增加到15—20万,他们在克拉科夫、华沙等地建立了规模庞大的犹太社区,有效推动了当地商业和金融的发展。
电影《夏洛克商人》剧照
值得注意的是,蒙古人的入侵与犹太人的遭遇有着间接关联。
13世纪蒙古大军入侵欧洲时,欧洲各地就一度流传着“蒙古人是《圣经》中十个失落的部落”的猜想。
到了黑死病时期,又有谣言称,“犹太人邀请蒙古人入侵欧洲,同时秘密储藏武器、物资协助他们”,这种谣言进一步加剧了对犹太人的迫害。
须知,1241年蒙古入侵波兰时,就曾因类似谣言引发反犹屠杀;而黑死病期间的反犹暴行,本质上是这种长期歧视与恐慌情绪的集中爆发。
6)教会的内部危机与思想变革的伏笔
除了对外部群体的影响,黑死病也给天主教会带来了深刻的内部危机。
尽管黑死病引发了人们对教会的信仰危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教会自身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内部挑战。
壁画《死神的胜利》(十五世纪),现藏于巴勒莫阿巴特利斯宫
黑死病期间,恐慌的人们迫切需要临终忏悔、洗礼等宗教仪式,而大量牧师不幸死于瘟疫——据统计,在1348—1350年间,欧洲约35%—40%的牧师不幸丧生,教会不得不仓促任命新的牧师接替职位。
在这种紧急替换的背景下,许多新任牧师缺乏系统的神学训练,有的甚至不懂拉丁语和正规的宗教仪式。
例如英格兰肯特郡的牧师约翰·鲍尔,因为不懂拉丁语,在宗教仪式中使用英语,还传播“人人平等”的“异端”思想,最终成为了1381年瓦特·泰勒起义的核心领袖之一。
为了矫正这种混乱局面,教会开始主动招募大学生担任牧师。
大学生在大学中固然接受过系统的拉丁语和神学教育,能够规范宗教仪式、传播正统教义。据记载,在1350—1370年间,欧洲各大学培养的牧师约1万多人,其中约30%的人还学习过哲学、古典文化等领域的知识。
但是,这一举措也埋下了隐患:
大学生们接触到的哲学思想中,包含了许多教会深恶痛绝的信条,这些思想与传统神学产生了尖锐冲突,为后来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奠定了思想基础。
中世纪的欧洲城市与市民
可以说,黑死病期间教会的内部调整,虽然暂时稳定了局面,却也为自身权威的逐步瓦解埋下了种子。
7)尾声:黑死病的“改变”欧洲?
一言概之,在黑死病爆发之前,欧洲已经具备了变革的基础。
首先,城市在持续发展。数据显示,1347年欧洲城市人口约1200-1500万,占总人口的15%—20%;其次,贸易不断拓展,地中海贸易额每年约数十万至100万金币。
除此之外,大学逐渐兴起、市民阶层日益壮大,人们对异教文化的兴趣也不断提升,这些因素共同奠定了欧洲大变革的物质和认知基础。
拉斐尔的《雅典学院》
而让人闻风丧胆的黑死病,无疑起到了“硬核催化”的作用。
它以毁灭性的方式打破了中世纪欧洲的旧秩序,推动了雇佣劳动、教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的深刻变革。黑死病结束后,欧洲逐步挣脱了基督教神学的桎梏,先后迎来了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可以说,黑死病肆虐的那些年,是欧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它一方面给欧洲人带来了无尽的死亡与苦难,但另一方面也系统性地摧毁了束缚欧洲发展的旧枷锁,为欧洲走向近现代文明开辟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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