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春事

作者:二月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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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成婚多年,崔令容一直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夫君敬重,儿女双全,中馈更是牢牢握在手中。

她曾以为,宋书澜只是醉心官场、不重情爱,但心意始终与她相通。

直到奔丧归家,宋书澜已娶平妻。

婆母说“你该大度”,宋书澜一句“前程所需”,她垂下眼,把所有酸涩咽进沉默中。

可在一个雨夜里,她才知道那位平妻是宋书澜年少不可得的白月光;而自己,只是他人生里恰合时宜的摆设。

于是,在被封诰命那年,崔令容提出了和离。

宋书澜从未想过,他那端庄到循规蹈矩的原配,会在别的男人怀中露出那般情态——面颊生晕,眼波流转,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妩媚。

他失控上前质问,却见她从容拢了拢衣襟,领口松垮处,尽是刺目痕迹。

“宋大人,”她声音轻而凉,“你我已是陌路人,何来资格质问我呢?”

精彩节选:

早秋微凉,码头上人多嘈杂。

秋妈妈拧着眉走上甲板,想到小厮带来的话,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进船舱前,秋妈妈深吸一口气,又改换笑脸,“大奶奶,二顺来回话,说侯府事忙,一时半会抽调不出人来接您,不如咱们另外租赁马车回去?”

她以为大奶奶会发怒,毕竟归家的书信前几日就送到,结果他们在码头等了一整天,不仅没等到侯府的人来接,连个口信都没,还是大奶奶自己派人回去询问。

结果大奶奶只是气定神闲地说句“知道了。”

她家这位大奶奶,还真是不论何时,都人淡如菊,掀不起一丝波澜。

“秋妈妈,烦你找两个人去租赁马车,瑜姐儿晕船难受,我们还是早些归家。”瑜姐儿是崔令容的大女儿,此刻正趴在桌上小憩。

秋妈妈应了一声好,拿了银钱去找车夫。

宋瑜这才掀眸看去,“母亲不生气吗?”

在她记忆里,母亲不论何时都没脾气,也事事都能处理好,像个泥捏的菩萨,永远端着世家贵妇的姿态。

“有什么好气的?”崔令容自有她的一套生存守则,“你父亲忙于公务,这点小事不足以让他挂心。你祖母年纪大了,我们走后的这段日子,家中事务肯定交给你二叔母管。”

说到这里,崔令容挑眉浅笑,“你也知道,她觊觎中馈许久,想用这事恶心我也正常。但那又怎样,我是大房主母,她这会使点绊子,等我回到汴京,她还不是要老老实实交出管家权?”

崔令容淡淡说完,催女儿起来洁面,“好了,快去洗把脸,让秋棠帮你重新梳妆。过完年,你都十四了,是大姑娘了。”

宋瑜不情不愿地起身。

待女儿走后,崔令容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收拾行囊,看着丫鬟婆子一个个忙完,再让人去找秋妈妈。

三个月前,姑母病危,崔令容不得不带女儿南下侍疾。

按理来说,姑母是旁亲,轮不到她这个侄女去伺候。

但崔家情况复杂,崔令容母亲是续弦,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父亲很快再娶,她又是个女儿,不受崔家重视,下人们怠慢,饥一顿饱一顿,到了三岁说话还不利索。

后来是她姑母回娘家探亲,正好姑母女儿夭折,看崔令容小小一个人,瘦得不像样,心生怜爱,把她带回去教养。

姑母脾气温和,却很看重女儿家的教养。加上姑母没再生育,所以对崔令容处处上心,当成掌上明珠来培养。

在崔令容及笄前,怕崔家给崔令容草草定下人家,姑母不辞辛苦,带她北上汴京,打出名声后,才有了宋家婚事。

远嫁汴京前,姑母拉着她的手,第一次红了眼,“我本想在苏州给你挑个门第相当的婚事,奈何那些人有眼无珠,看不见你的好。还好宋家太太是个明白人,看重你的品行和教养。此去汴京,山高路远,往后你有个什么,姑母都帮不了你了。”

“姑母,我……”崔令容刚开口,眼泪先掉下来。

“好令容,不要哭。姑母教过你的,哭只会让人看到你的脆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让秋妈妈跟你一起去汴京,有她在,我也能放心许多。”她知道侄女这一嫁,往后见少离多了。

崔令容擦了眼泪,“姑母放心,令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嗯,我相信你,我的令容从小聪慧,没有你跨不过去的难处。”

她被姑母紧紧抱在怀里,至今还记得姑母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秋妈妈再进来时,看到大奶奶发愣,轻声道,“大奶奶,马车都备好,咱们可以启程了。”

崔令容让人去喊女儿,一行人上马车后,徐徐往汴京城去。

她嫁来汴京快十五年,第一次离开那么久,思绪还停在苏州的事,一时半会拉不回来。

而宋瑜上马车后,整个人鲜活过来,“母亲,我们许久没回来,父亲和弟弟们一定很期待。我给轩哥儿他们都准备了礼物,他们绝对会喜欢!”

“母亲,您怎么不说话?”宋瑜朝母亲靠过去,她们母女长得很像,肌肤都白得像雪,这两年她跟母亲出门会客,已经小有名声,“您是真的生气了吧?”

“没有。”崔令容回过神,对女儿笑了笑。

“您放心,就算侯府没派人来接,轩哥儿他们肯定会在门口迎接。”轩哥儿和瑾哥儿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平日里拌嘴吵闹,但关键时候,姐弟的感情还是很好。

宋瑜离家三个月,早就想他们了。

崔令容也是这样想,她嫁到宋家生了两子一女,三个孩子都是她悉心教养,她也想儿子们。

马车赶在天黑前进城,停在侯府门口时,天已经断黑。

侯府却大门紧闭,好像不知道崔令容要回来一样。

秋妈妈皱着眉敲门,门房迟迟来迎,秋妈妈没好气道,“二顺没和你们说么,大奶奶今天要回来?就算大门不开,角门也不留一个,家中到底在忙什么事,能让你们一点规矩都没有?”

门房挨了一顿骂,余光瞥见大奶奶走来,只能压下心中火气,赔笑道,“实在是府里事多,小的一时忘了,还请大奶奶别怪罪。天色不早,您快些进府吧。”

要不是在大门口骂人不好看,秋妈妈不会轻易放过门房,不用想都知道,是二奶奶吩咐的,要给她家大奶奶下马威呢!

崔令容看了眼门房,淡淡道,“忘了我回来不打紧,若是别的要紧事呢?既然当不好差,换别人来干,宋府用不上你了。”

门房当即跪下,“大奶奶饶命我,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奶奶再给个机会,实在是……是……”

他说不出来了。

崔令容问,“从一开始你就说府里事忙,到底在忙什么呢?”

门房后背汗涔涔,这事他真不敢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个劲求大奶奶给个机会。

崔令容见问不出来,心中疑惑更大,带着秋妈妈等人往自己住的秋爽斋去。

不过她还没到秋爽斋,老太太那来了人,让她自己过去一趟,没让瑜姐儿一起。

这下她知道,宋府有了不得的事发生了。

“母亲!”

宋瑜再迟钝,也明白府里有大事,她刚朝母亲走过去,母亲和她摇摇头。

“你祖母只让我过去,想来是长辈们的事。你旅途劳累,先回去洗漱歇息,若是大事,明日我再派人与你说。”崔令容只带了秋妈妈,往老太太住的寿安堂去。

宋老太太身体康健,又喜欢热闹,故而宋家三房没分家。

不过老太爷过世前,把东边院子买下,提前分好家业。

大爷和二爷是嫡出,皆入朝为官。

庶出的三爷没有读书天分,勉强考个童生,连秀才都没中,成亲后负责打理府上产业。

崔令容刚进寿安堂院子,便听到里边传来欢声笑语。

听这氛围,难不成是好事?

丫鬟们卷起帘布,崔令容跨过门槛,暖融融的气息中夹杂着胭脂香粉。

她扫了一眼,见家中女眷都在,老太太边上还坐了位华贵女子。

心中存疑的同时,崔令容先给老太太行礼纳福,“给老太太请安,儿媳归家夜迟,打扰您休息了。”

“不迟不迟,你来得正好,郡主一直念叨着你,我才让你过来碰个面。”宋老太太满头银发,气色却红润有光泽,说完慈爱地看向一旁的贵妇人。

崔令容起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去。她还在疑惑对方身份时,对方先开了口。

“母亲说得没错,妹妹姿容绰约,又端庄有礼,我是比不得你。母亲说你脾性最好,起先我心里还惴惴的,如今见到你,才算安心。”荣嘉郡主刚说完,她身后的丫鬟端着锦盒到崔令容跟前,“小小见面礼,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崔令容一头雾水。

宋家三房皆娶妻,眼前的妇人喊老太太母亲,是认老太太当干娘,还是怎么回事?

她往老太太那看去,见老太太神色有些不自然,心下更加狐疑。

这时,一向和崔令容不对付的二奶奶江氏走出来。

她带着看热闹的口吻,笑盈盈地道,“大嫂嫂在苏州事忙,肯定还不知道,郡主丧夫归京,官家感念她过往不容易,给她和侯爷赐婚。”

江氏特意顿住,加重语气道,“如今,郡主是侯爷娶的平妻。有郡主这样高贵雍容的姐妹,大嫂嫂真是好福气。”

江氏父亲官至二品,崔令容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江氏在宋家却处处被崔令容压制,她心里一直攥着嫉妒,盼着崔令容回府,好看大戏。

崔令容脑中“轰”的一声,什么平妻?

她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她脸色惨白,膝盖发软,若不是秋妈妈及时扶住,已然摔倒在地。

秋妈妈更是惊讶,大奶奶是明媒正娶进宋家,别说娶平妻,就算侯爷想纳妾,也得大奶奶同意,侯爷才能娶。

现在悄无声息娶个平妻进门,让人如何接受?

秋妈妈为主子抱不平,但还有一些理智,“二奶奶,您莫不是说笑吧,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通知我家大奶奶一声?而且郡主身份尊贵,如何能做平妻呢?”

江氏余光往荣嘉郡主那撇去,见郡主面色不变,心下更有底气,“大嫂嫂去苏州奔丧,娶平妻却是喜事,两下冲撞,便不好派人去苏州说。况且……”

她语调不由自主地上扬,“况且这桩婚事是官家的旨意,大嫂嫂是对官家不满,还是讨厌郡主呢?”

往日江氏想找崔令容麻烦,总是落下风。这次有郡主在背后撑腰,她底气十足。

说完,江氏又去看老太太,“母亲,看来大嫂嫂没您想的大度。”

宋老太太面色微沉,“崔氏,你向来识大体,别让我失望。”

一句“崔氏”,表明老太太的态度。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崔令容的心口。

屋内的人都在看她。

姑母过世,崔家远在扬州,汴京城里没人能给崔令容撑腰。

而且荣嘉郡主已经进门,还是官家赐婚,她没有反对的权力。

在侯府掌家多年,崔令容自认为尽心竭力,孝敬公婆,养育子女,对得起侯府给的荣耀。

她与宋书澜成亲十余年,更是有商有量,从未有过争执。

一直以来,崔令容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如今突然出现个平妻,让她如何接受?

“大嫂嫂,你怎么愣住了?”看崔令容脸颊颤颤,江氏心中畅快。

她还以为,天塌下来,崔令容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江氏笑着道,“你应该高兴啊,郡主为人亲和,出手还大方。你看这套宝石头面,精致玲珑,是宫里工匠才有的手艺,可见郡主是真心待你如姐妹。

从郡主进门后,便接手庶务,阖府上下,哪个对她不是心服口服?以后有郡主管家,你也能歇一歇,多好啊。”

这一点,江氏不太高兴。

本来崔令容走了,管家权到江氏手中,她才尝到一些甜头,荣嘉郡主就进门了。

原想着崔令容回来,江氏还能和崔令容斗一斗,只要老太太不开口,她就不交出管家权。

但荣嘉郡主派人来拿账册钥匙,她哪里敢和荣嘉郡主作对?

要知道官家无子,朝臣们建议官家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而荣嘉郡主的幼弟最近常出入宫廷。

若是荣嘉郡主的幼弟被官家选中,郡主身份更是贵不可言。

江氏心里有一杠秤,谁的前途更好,不用想都知道。

“大奶奶?”秋妈妈快气炸了,但她不能胡乱开口,不然给旁人抓到把柄,只会给主子添麻烦,只能小声提醒主子,该拿个态度了。

崔令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最重要的已经弄明白了——荣嘉郡主嫁给大爷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反对也无效。

那她要任人拿捏践踏吗?

郡主身份更尊贵,说是平妻,她个后进门的,一口一句妹妹喊着崔令容,可见郡主真实想法。

不能慌。崔令容告诉自己。

万事皆能破局,既然是官家赐婚,郡主与侯爷不一定能处得来。

从归家起,崔令容还没见过侯爷。她与侯爷成亲十四年有余,她不信侯爷是喜新厌旧的薄情之人。

崔令容捏了下秋妈妈的掌心,两眼一闭,往下倒去。

“大奶奶!”

秋妈妈默契地抱住主子,“老太太,大奶奶一路舟车劳顿,就想赶在中秋前回来,好在您跟前尽孝。今儿的事实在突然,还请老太太看在大奶奶掌家多年的辛苦上,让大奶奶先回去缓一缓?”

宋老太太心中叹气,崔氏除了出身差点,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

相处十几年,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宋老太太做主让秋妈妈和几个婆子,把崔氏先背回去。

将心比心,平妻的事确实突然,崔氏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正常。

“荣嘉,崔氏她……”

“母亲,儿媳理解的。”荣嘉郡主面带笑容,看不出一丝不满,“是我突然出现,对不住崔妹妹。明日我亲自过去侍奉,让她知道我的诚意,我并不是来拆散她和侯爷。”

看荣嘉郡主大度包容,宋老太太心中熨贴不少,会心道,“还是你识大体。”大儿子能有这种贤内助,官途必定会更好。

荣嘉郡主主动给老太太奉茶,姿态恭敬,看得宋老太太更满意。

而秋爽斋那,秋妈妈好一阵忙碌,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才到床沿小声道,“大奶奶,人都走了。”

崔令容坐了起来,“秋妈妈,侯爷呢?”

她回来那么久,却不见夫君露面。

是不想见她?

还是没脸见她?

此时宋书澜在荣嘉郡主住的屋里。

看荣嘉郡主进来,宋书澜紧张望过去,“令……令容怎么说?”

“宋郎很在意崔妹妹的想法哦?”荣嘉郡主走到宋书澜边上,纤手搭在宋书澜肩头。

宋书澜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她是我发妻,又替我养育三个孩子,敬重一些也应该。”

“瞧你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又没说不让你关心她,我要是那种小气的人,还会嫁给你当平妻吗?”荣嘉郡主坐在宋书澜腿上,娇声细语地道,“你放心,崔妹妹好得很,只是事情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日我亲自过去给她赔礼,让她安心,成了吧?”

男人面前,得伏小做低,就算荣嘉郡主身份尊贵,她在宋书澜这里,也会温柔体贴。毕竟,她是在前段婚姻吃过大亏的人。

“为难你了。”美人在怀,宋书澜想到堂堂郡主给他当平妻,确实委屈荣嘉郡主,放在荣嘉郡主腰上的手,不由紧了紧。

“能为宋郎排忧解难,是荣嘉的荣幸,宋郎要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荣嘉郡主抚过宋书澜的胸膛,如她料想的一样,宋书澜把持不住,火急火燎地抱着她往床上去。

云歇雨尽后,宋书澜趴在荣嘉郡主胸前大口喘气,听荣嘉郡主突然感叹,“若是年轻时,我不与你赌气就好了。”

他们年少相识,那会荣嘉郡主占着出身高贵,喜欢宋书澜,却很霸道,不许宋书澜和任何人来往。

一次争吵,荣嘉郡主赌气答应家中安排的婚事,等宋书澜后悔来求,结果一直到她出嫁,都没见到宋书澜来王府。

婚后她过得并不开心,夫君眼高手低,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比不上宋书澜,她越过越不甘心。

好在老天爷给她机会,前夫喝酒醉死,她才得以返回汴京,和宋书澜再续前缘。

“哎。”

两声叹息,不约而同地表达他们二人的遗憾与后悔。

年少时的荣嘉郡主,灿烂活泼,宋书澜真心仰慕过她。只是物是人非,再见面时,荣嘉郡主守寡回汴京,他也没想到,皇上会给他们赐婚,再续前缘。

“明日我与你一块去秋爽斋。”宋书澜道。

“不用,宋郎和我一块过去,岂不成了我带着你过去耀武扬威?”荣嘉郡主柔声道,“我们女人之间的事,让我们自个儿解决就好。我想崔妹妹通情达理,她会理解。”

宋书澜想到崔令容,心里有点发虚。听荣嘉郡主把事揽在身上,不用去面对崔令容的探究与质问,他悄无声息地松口气。

次日一早,宋书澜特意避开秋爽斋去上朝。

荣嘉郡主慢吞吞地用过早膳,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秋爽斋去。

而崔令容那,也收到消息,让女儿先避出去。

“母亲,您都说我不小了,让我陪着您一块,要是她欺负您,我还可以帮您说话。”宋瑜不肯走,今早得知父亲多了位平妻,气鼓鼓地跑来,要替母亲抱不平。

崔令容昨晚和荣嘉郡主交过手,知道荣嘉郡主心思深,自己一句不说,全让江氏出来当枪使。江氏沉不住气,被人利用了,心里还沾沾自喜。

“我与她在宋家是一样身份,可以争,可以吵。她嫁给你父亲是事实,便是你的长辈,你要有一句不敬,随便流出一点消息,我之前为你打造的名声,岂不是白费了?”崔令容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看着女儿,“瑜姐儿,损人不利己的事,最是不能做,更别说,你还可能损不到她。秋棠,你带姑娘回去冷静冷静,天还没塌下来呢。”

秋棠是秋妈妈的女儿,为人处世和秋妈妈一样沉稳,崔令容刚说完,秋棠就拉着主子走了。

不一会儿,门帘被掀起,在看到荣嘉郡主时,好似有一股凉风钻进崔令容衣领,从头灌到脚的寒凉。

她没有起身,继续修剪海棠花的枝条。

崔令容一晚没睡,不仅知道宋书澜昨晚歇在荣嘉郡主那,也打听到荣嘉郡主是守寡回的汴京。

“妹妹好眼光,这秋海棠艳而不俗,倒像妹妹的气质,清雅脱俗。”荣嘉郡主坐在崔令容对面,她刚抬眉,身边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心腹王善喜家的。

“如果我没打听错,郡主比我还要小半岁,我当不起你这一声声妹妹。”说是平妻,但哪里有真的平起平坐,谁主事?谁当家?都要有个说法。

崔令容是原配,不论怎么说,荣嘉郡主都该喊她一声姐姐。

屋内静了下来,荣嘉郡主也打听过崔令容,幼年不受家中重视,靠着书画点茶闻名汴京,凡是接触过崔令容的妇人小姐,对崔令容的观感都很统一,此人不徐不疾,好像不会生气一样。

两人都在等对方出招,谁都不想先显露着急,屋内静了有一会儿,还是秋妈妈过来添茶说了句,“昨儿大奶奶回来,门房小厮竟然忘了,正门角门都关得死死的。二奶奶说郡主管家厉害,还真是不错,旁人想来占侯府便宜,连个门缝都钻不进来呢。”

秋妈妈代表了大奶奶,她说的话,就是大奶奶想说的。得知大爷娶平妻,秋妈妈一开始愤怒,冷静下来后,想着官家赐婚四个字,她就替大奶奶发愁。休不了荣嘉郡主,那她家大奶奶让出位置和离吗?

呸!

那是不可能的!

大奶奶在宋家汲汲营营十几年,凭什么给他人做嫁衣?

秋妈妈憋着一股气,阴阳起来便不给脸面了。

“竟有这一回事?”荣嘉郡主满脸疑惑,转头沉下脸来,“王善喜家的,你去问问怎么回事,崔妹妹回来那么大的事,不仅没一个人告知我,还要我背上黑锅,实在可恶!”

崔令容浅声低笑,“原来郡主不知我要归家,那我送来的书信去哪了呢?”

昨晚想了一夜,秋妈妈劝她一定要沉住气,别一时冲动和侯爷闹,若是和离,崔家定不容她。而且她走了,她的孩子要成为荣嘉郡主的孩子,光是想想,心里就怄得慌。

她在宋府掌家十几年,要是怕了刚来的荣嘉郡主,白得姑母教养了。

荣嘉郡主还是说不知晓,“我与宋郎的婚事来得突然,又由不得我说不,我心中对你有愧,若是知道你要归家,必定亲自到码头相迎,给你赔礼敬茶,哪能在宋府端坐着。”

她言辞恳恳,身子往前倾去,“好妹妹,你若有怨有恨尽管对我撒出来,咱们都是宋郎的女人,不好让他为难。你要是实在不想见我,也可以在院子里砌一堵墙,咱们分开过就是。”

侯府没分家,大房却要砌墙分两处,这是让全汴京都知道,她崔令容善妒,容不下人是吧?

瞧瞧,这一句句的,罪责是一点都不担,挑事的由头全推给她。

崔令容笑了,“郡主实在要砌墙,那我也拦不住。今儿个,我占着是原配,又打理侯府十几年,和你多说两句。你刚到侯府,想要立足争脸很正常,但事急从缓,这侯府的钥匙在我手里十几年,不曾出过差错。你一接手,门房小厮就闹出这种事来。不懂内情的人,会说我们龙虎斗,让人看侯府笑话,你说是不是?”

荣嘉郡主从江氏手中抢走管家权,就没打算还给崔令容,现在崔令容拿门房说事,荣嘉郡主必须给个合理交代,不然外边传起来,便是荣嘉郡主鸠占鹊巢后,又折辱崔令容这个原配。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明着说,崔令容把修剪好的海棠花插入瓶口,“我身子还不爽利,就不送郡主了。不管是不是误会,既然是郡主管家,总要查明白,不仅是对我有个交代,侯府其他下人都看着呢。二弟妹夸郡主管家好,我便偷几日闲,待我养养身子,再和你要账册钥匙。”

说完,她轻声咳嗽,喊来秋妈妈带她去内室,留下荣嘉郡主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出去。

“大奶奶,郡主走了。”秋妈妈忍不住叹气。

“妈妈不要叹气,事已至此,我不管是愤怒,还是自怨自艾,都会让容嘉郡主更得意。”崔令容道,“老太太那,也让人传个话,就说我病了,最近不能去请安。再派两个人,去书院门口等轩哥儿和瑾哥儿。”

从归家起,她还没见过两个儿子。

“侯爷那呢?”

说到夫君,崔令容有怨恨,不解,还有失望。

官家赐婚是迫不得已,但她不信,官家会毫无缘由地赐婚,总是有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官家才会把荣嘉郡主和宋书澜凑在一起。

“我记得刚成亲时,我因为请安迟了,被老太太责骂,侯爷私下里买了支玫瑰簪子哄我。你让彩霞把玫瑰簪子送去书房,其余的什么都不用说。”崔令容和宋书澜成亲十几年,她很了解宋书澜,圆滑,怕事,靠着谁都不得罪,这些年官途还算不错,已经是正四品的侍郎。

“您和大爷是少年夫妻,必定情谊更好。我们还要在宋府过日子,你和大爷的情分不能断。”在秋妈妈看来,比起守寡再嫁的荣嘉郡主,大爷肯定更爱大奶奶。

崔令容对窗沉思,真是这样吗?

那为何昨晚宋书澜不来给她一个解释?

临近傍晚,崔令容准备了一桌子菜,盼着两个儿子下学过来。

左等右等,还不见有人来,秋妈妈比较急,“彩霞,你去前院问问,两位哥儿回来没?”

彩霞刚走,派去书院接人的二顺来回话,“大奶奶,小的在书院门口等到人空了,才敢进去寻人。先生说,咱家两位哥儿,已经不在凌安书院,而是由荣嘉郡主出面,转到国子监读书。”

要不是屋里人多,秋妈妈要骂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大奶奶的孩子,自有大奶奶来安排,什么时候轮到荣嘉郡主插手?

国子监每月只休两日,平日里不得擅离学堂。昨儿个都没人给崔令容留门,两位哥儿自然不知道崔令容回来。

难怪今儿一早,不见两位哥儿来请安。

国子监不是谁都能进的,轩哥儿才十二,连秀才功名都没,更别提八岁的瑾哥儿。以宋书澜的官位,还不足以让孩子荫监进国子监。

荣嘉郡主果然好大的面。

能进国子监是好事,老太太和侯爷必定不会阻拦,还会夸荣嘉郡主慈爱。

崔令容过往的从容,在这一刻,多少有些崩塌,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瑜姐儿,我们先吃吧。”

宋瑜感受得到母亲的失落,“不如明日,我们去国子监看看轩哥儿他们?要是他们没良心,念叨着荣嘉郡主的好,我就不认他们当弟弟!”

“又说孩子话。”崔令容给女儿夹了菜,“吃过饭后,记得去老太太那请安。你是宋家嫡长女,老太太对你宠爱有加,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把对别人的不满藏在心里。”

“既然不满意,应该说出来才是,自己憋着气,岂不是把自己气死了?”宋瑜不解道。

面对女儿,崔令容脸上才有些许笑意,“说出来就有用吗?如果荣嘉郡主不是郡主,那我大可以耻高气昂地让她交出管家权,就算我指着她骂牝鸡司晨,那也无所谓。但她是郡主,我又没有雄厚的娘家,两相对比,我便落入下风。既知道局面于我不利,应该隐而不发,静待时机,再一击毙命。”

以前在宋府,崔令容最大的麻烦,是江氏时不时找点不痛不痒的麻烦。她有时候也会点女儿几句,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是荣嘉郡主不好对付,还一个是女儿大了。

看母亲说一击毙命时,还是淡淡在笑,宋瑜心想,母亲必定有自己的成算,点头答应去见祖母。

等女儿走后,崔令容独坐在窗后,望着庭院那丛翠竹,面上看不出喜怒。

宋书澜是在戍时来的,他身量高,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别有一番清贵雅致。

秋妈妈看到他,恨不得啐一口过去,面上却得笑脸相迎,“侯爷,大奶奶等您许久了。”

门被掩上,屋内只剩下崔令容和宋书澜二人,宋书澜踱步过去,眼神滴溜溜地打量崔令容,“夫人,为夫来了。”

“咋一听,我还以为侯爷在喊旁人为夫人。”崔令容幽幽说了句,“侯爷坐吧,从我归家起,还是第一回见到侯爷。美妻在怀,大爷的气色果然不错。”

“令容,你从前不会说这样刻薄的话。”

“从前我也不知,侯爷会娶平妻。”

茶汤的热气袅袅而起,扑在宋书澜面颊上,让他的眼眶都沾惹了湿气,他急急解释,“赐婚突然,我可以对天发誓,在这之前毫不知情!”

他与崔令容成亲多年,从初时的生疏客气,到喜欢上崔令容的娇美温柔,又渐觉无趣。

总的来说,夫妻这些年,也算是相处和谐,有真心和实意。

端详完宋书澜,崔令容看出他没说谎,稍微松了一口气,“好,我信侯爷。”

“令容,你我夫妻十余载,我是何人,你还不知道吗?”宋书澜长声叹道,“荣嘉郡主是官家赐婚,我与她是半路夫妻,哪比得上你我之间的情谊?昨日是我不对,但我实在害怕,怕你怪我,不要我,甚至要与我和离。”

他握住崔令容的手,“你要相信,你在我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崔令容垂眸看去,宋书澜这人长了一副好样貌,女娲好像对他格外恩赐,连五指都修长好看。

但宋书澜真的最看重她,昨晚不来找她,也不该歇在荣嘉郡主那。

她没戳破宋书澜的甜言蜜语。

“有侯爷这句话,我便够了。不过……”崔令容刻意停下,起身抽回自己的手,“不过娶平妻是稀罕事,还是官家赐婚,汴京城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侯府。昨日我回家,侯府大门紧闭,怕是外边已经在说我与郡主不合。”

宋书澜:“怎么会?”他最不想看到妻妾内斗,光是朝堂的事就够烦心,回家只想舒舒服服被人伺候。

“侯爷觉得不会,旁人却不一定。我不是非要和郡主争管家权,但我是原配,郡主年岁又比我小,她一进门就抢走管家权,在别人眼里,是她用身份压制我这个原配。”看宋书澜要解释,崔令容紧接着道,“郡主嫁给侯爷已成定局,我心里有些委屈,却还是会以侯爷面子为重,更希望能和郡主和平相处。想来侯爷也希望这样吧?”

宋书澜说是。

“今儿一早,郡主却一口一句妹妹,还说要在大房中间砌上一堵墙。我是不会多心,就怕外边说起来不好听。”崔令容背过身去,眼眸半眯,“我虚长郡主半岁,她这几声妹妹,被有心人听了去,又会怎么想?”

顿了顿,崔令容到最后要结果的时候,“往后的日子,若是凑在一起过,谁做大房的主?分开过的话,侯爷真的要听郡主的话,在院中砌上一堵墙吗?”

宋书澜最要面子,绝不可能答应砌墙,那让崔令容,还是荣嘉郡主来当大房的家,甚至是管理整个侯府?

宋书澜愁绪满面。

崔令容以退为进,“我是愿意让郡主管家的,正好让我清闲清闲。只要言官不觉得郡主在仗势欺人,咱们阖府上下,便能如之前一样和睦。”

她走到门口,“天色不早,侯爷快些去与郡主商议吧。再劳烦侯爷和郡主说一声,不管是先后顺序,还是年纪,我都当得起她一声姐姐,让她下次切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