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敢说你一定没想过。我们都知道日本经济大衰退是从1991年开始的,泡沫破裂,日经指数一年腰斩,房价当年跌幅超20%,人均资产缩水30%,数据上已经惨烈至极。

可你觉得,日本民众真正感受到大衰退是在哪一年?

很多人会脱口而出:1991年啊。

大错特错。

大多数普通日本人,直到1998年前后才真正意识到:日本经济崩了。

距离衰退开始,整整滞后了七年。

1991年资产就大幅缩水了,普通人怎么会感觉不到?

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一个思维误区:

你下意识以为,资产缩水 = 普通人日子立刻变差。

但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想想,1991年泡沫刚破时,谁的资产在缩水?

是炒股的人、有房有地的人、在泡沫顶端加杠杆的人。

对一个在东京租房的普通上班族来说:

股市跌了,跟他有关系吗?

房价跌了,对他来说反而是大好事吧?

很多日本民众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拍手叫好。

要知道,过去十年东京房价涨了5倍,涨到普通人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套房。

这种暴涨对普通人有什么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

受益的都是提前上车的人、有钱人、投机客。

所以普通人看到资产缩水,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出了口气,甚至带点幸灾乐祸。

在很多普通日本人眼里,这不叫经济危机,这叫社会资源的二次分配。

有钱人泡沫破了,是他们该得的。

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资产缩水一定会冲击企业,企业受影响,必然大规模收缩、倒闭,普通人的饭碗早晚保不住。

没错,短视的恶果,很快会侵蚀到他们。

1993年,衰退第三年,就业市场开始收缩,但冲击方式非常隐蔽:

经济放缓,企业不会直接裁员,而是停止扩张、减少招聘。

日本当时有个特殊制度:终身雇佣制。

企业就算经营变差,第一反应也不是裁人,而是不招人。

所以这个阶段,已经有工作的人基本感受不到冲击:

工资照发,岗位还在,日子照常过。

真正痛的是谁?

是刚毕业、还没进入职场的年轻人。

新岗位没了,一出校园就撞上就业寒冬,日本青年失业率狂飙。

但这还不能引起社会警觉吗?

不仅不能,还会出现一种非常经典的反应:

年轻人不努力、年轻人太懒了。

这是令人窒息的代际割裂。

当一代人正在被时代抛弃时,上一代人却在终身雇佣制的保护下,用最轻巧的方式,给出最残忍的判断。

有工作的人觉得一切正常,少数失业的年轻人被归因为个人问题。

衰退的代价,被极其精准地转移到了最没有话语权的人身上。

1995年又迎来一个转折:

日本进入持续通缩,同时日元大幅升值。

而这两件事,对普通民众体感上竟然是:生活变好了。

通缩初期,物价在跌,同样的钱能买更多东西。

日元升值,出国旅行、买进口商品,购买力全面提升。

很多日本普通家庭在这个阶段,感觉自己变富了。

工资不涨,但物价下跌,实际购买力反而上升。

那是一个无比荒诞的景象:

1997年,距离泡沫破裂已经整整六年,

街上的日本中产,实际生活水平比1991年还要高。

他们觉得自己变富了。

一场已经在地基里持续恶化六年的经济危机,

在最表层的日常生活里,硬是被通缩和日元升值的镇痛效果掩盖住了。

整个社会像喝了止疼药,骨头已经在腐烂,却感觉不到疼。

这个阶段真正在痛的只有两类人:

一类是早年买房炒股亏惨的人,

另一类是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但这两类人在社会舆论里都很边缘:

买房炒股亏钱的,被认为是咎由自取,谁让你投机;

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被认为是不努力、能力差。

所以日本衰退的痛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成功解释成了个人问题,而不是结构性问题。

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维持。

真正的崩塌,从1997年开始。

两件事同时爆发:

第一,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日本出口急剧萎缩,企业利润真正崩塌。

这一次,终身雇佣制撑不住了,企业开始大规模裁员。

第一次,四五十岁、干了20年的老员工,开始一批批失业。

第二,日本银行开始倒闭。

这件事对日本人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在此之前,日本社会有个近乎神话的共识:银行不会倒。

1997年11月,山一证券倒闭,社长在镜头前痛哭。

这个画面,至今很多日本人还记得。

那一刻,神话碎了。

银行倒闭不只是金融事件,而是心理层面的彻底崩塌。

人们终于意识到:

过去几年日子还不错的感受,不是真实繁荣,而是被延迟兑现的幻觉。

真正的账单,只是压后了几年,现在一次性送到面前。

最终,压抑了整整六年的恐慌,在1997—1998年集中爆发。

日本失业率快速攀升,家庭储蓄崩塌,消费急剧萎缩,经济陷入真正的螺旋式下坠。

然后是一个让人发凉的数字:

日本自杀率从1998年开始突然飙升,当年突破3万人,此后连续14年维持在3万以上。

死的大多是中年男性,是那个时代被定义为一家之主的人。

他们失业、还不起贷款、撑不住家庭,又陷在“男人就该扛起一切”的文化压力里,无法求助,最后选择消失。

这才是日本衰退最真实的面孔:

不是GDP数字,不是日经K线,

而是一个个清晨出门,再也没有回来的中年男人。

所以,经济衰退的感知是被严重滞后的。

这个滞后不是偶然,而是有结构性原因:

第一,衰退初期冲击高度分层:

先打有资产的人,再打年轻人,最后才传导到全社会,

给了多数人“这和我没关系”的错觉窗口期。

第二,衰退初期往往伴随通缩和本币升值,

客观上改善了部分人的生活,制造了“反而变好了”的假象。

第三,日本的终身雇佣制像一道防火墙,

把冲击精准隔绝在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内侧,

让有工作的人在很长时间里几乎零感知。

当这三道防火墙同时失效,崩塌就是垂直、毫无预警的。

对普通日本人来说,衰退不是缓慢到来的过程,

而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废墟之中。

而废墟其实早就存在,只是他们看不见,

或者说,社会结构让他们没有条件发现。

今天更多日本人从这场危机里学到一件事:

永远不能用当下的体感,判断经济的真实状态。

体感是滞后的,

体感是被过滤的,

体感是有阶层视角的。

当一个时代的代价,只压在最边缘的人身上时,

多数人就会以为时代很好。

但代价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一个被集中兑现的时刻。

而当那个时刻真正到来时,

已经不存在任何缓冲,

也不会有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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