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海,今年五十三了,地道的山东汉子。在青岛干了半辈子装修,每天跟水泥灰、大白腻子打交道,赚的是实实在在的辛苦钱。我老爹叫陈国强,村里人都管他叫老陈。就在今年腊月二十九,老爹走了。

他不是老死的,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我和我妹陈德芳,在那冰冷的水坑里“送”走的。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整宿整宿合不上眼。今天我非得把这事儿从头到尾倒腾出来,不求别的,就求个心里能透口气。

老爹这辈子,就像那地里的老黄牛,苦得没边没沿。

我十二岁那年,我娘就因为痨病走了。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眼睁睁看着我娘咽了气。老爹那时候跪在炕沿边上,手死死攥着我娘,一宿没合眼,也没掉一滴泪。可第二天一早,他那双眼通红,跟渗了血似的,照样生火做饭、下地除草。只有我知道,他躲在土灶后面,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是在偷着哭呢。

没了娘,老爹就一个人拉扯我和八岁的妹妹。那时候的日子,现在的年轻人哪懂啊?凌晨三点,老爹就钻进厨房,给我们熬红薯粥。那红薯干硬得能崩断牙,得提前泡上一晚。他就着咸菜疙瘩吃两口,就下地了。晚上回来,还得伺候猪食、缝补衣裳。他那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捏个绣花针比抡锄头还费劲,缝出来的袜子疙瘩累疙瘩,但好歹没让我们冻着。

老爹的那双手,是我这辈子都不敢细看的伤疤。

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冬天一冻就裂大口子,都能塞进绿豆。他从不舍得买什么护手油,裂了就往上贴胶布,缠得跟个木乃伊似的接着干活。他总说:“庄稼人,皮实,没那么多娇贵毛病。”

后来我和妹子都成家立业了,他在老家还是那副抠索样。给他钱,他不要,说在农村花不着;给他买新衣裳,他压在箱子底,说是留着过年穿,结果年年还是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我在青岛站稳了脚跟,一年攒下几个辛苦钱,却攒不下陪老爹的时间。

我闺女在济南上大学,开销大,我得拼命干活。妹子在即墨开了个烟酒店,也没个闲工夫。我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去住几天。去年九月,妹子给我打了个视频,说老爹不对劲了。他把妹子认成了我死去的娘,还听村里人说,老爹赶集时走丢了,最后是警察给送回来的。

我当时在工地上正忙着,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估计是年纪大了,等我忙完这阵,国庆回去看看。”

国庆节那天,我看见老爹蹲在院子里扇煤炉,那个落寞的背影,看得我眼眶发热。他认得我,还特意给我炖了排骨。我问他走丢的事,他眼神躲闪,一个劲儿说:“没那回事,就是认错了路。”

我妹提议带他去检查,我却为了那点活计,说了一句最后悔的话:“等过年吧,过年时间长,带他去县里好好瞧瞧。”

可这病,它不等过年。到了十一月,电话里的老爹就更糊涂了,一会儿把我当成妹夫,一会儿问我啥时候开学。腊月十五,妹子哭着打来电话,说老爹又走丢了两天,在桥洞子底下找到时,整个人冻得跟冰溜子似的,满身泥巴,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赶紧请假往家赶。到家时已是腊月二十,院子里杂草丛生,鸡屎满地。老爹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看着我,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海,你咋老成这样了?”

那一刻,我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差点就在那天彻底失去他。

那天早上,老爹不见了。我在村东头的大水坑边找到了他,他站在坑沿上,嘴里嘟囔着要捞鱼给孙女吃。那水坑深得很,土又是虚的,我吓得魂儿都没了,连哄带拽把他拉回家。

我妹说:“哥,咱爹这样不行,得送养老院或者咱们守着。”我沉默了。我们在外面都有活,谁能天天守着?我说:“年后一定想办法,年前先安安生生过个年。”

可这个年,注定是过不成了。

腊月二十九,天阴得厉害。老爹那天精神头特别足,非要带我贴对联、挂灯笼。贴完对联,他还喝了两盅酒,跟我念叨着年轻时跟我娘的事。吃完饭,他说去门口遛弯,我看他清醒,就没拦着。

没成想,这就是永别。

半个钟头后,我心慌得不行,冲出去找人。在水坑边,我看见了老爹。他冲我笑得跟孩子一样灿烂,指着水面说:“大海,你看那有条大鱼,爹给你捞上来炖汤!”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我疯了似的跳下去,那水凉得扎心。老爹的棉袄沾了水沉得像块铁。我拼了命把他托上来,村里人也赶来帮忙。在岸边,我给他做人工呼吸,按他的胸口,水一抠一抠往外吐,可那颗操劳了一辈子的心,再也没跳动起来。

医生说,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除夕夜,村里到处是爆竹声,我家却拉起了白幡。老爹躺在那儿,脸上盖着黄纸,再也不会喊我“大海”了。我跪在灵前抽了一宿的烟,满脑子都是那句“等过年”。

更让我崩溃的,是老爹留在枕头底下的那个手帕包。

里面是三千二百块钱,有零有整,全是老爹平时省下来的。他糊涂的时候,还记着要给孙女包个大红包。

现在我回青岛干活了,可每晚闭上眼,全是老爹掉进水里的那一幕。我亲手把他捞上来,又亲手看他断了气。这结,我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如果您家里还有老人,千万别说“等以后”,别说“等过年”。那病不等人,那意外更不等人。

写下这些,我只希望老爹在那边能跟我娘重聚,下辈子,我还当他儿子,哪怕砸锅卖铁,我也天天守着他,再也不让他去捞那条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