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年间,天下承平日久,汴京城里车马喧阗,人烟辐辏,一派繁华景象。
这一年的秋天,汴梁城内天汉桥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天汉桥横跨汴河,是京城往来要道,平日里行人络绎不绝。
一天午后,阳光正好,桥上人来人往,忽然有一身穿官服的男子,缓步走到桥栏边,停下脚步。
旁人只当他是观景歇脚,并未在意。可没过多久,那男子竟缓缓抬手,将头上的官帽与头巾一一取下,随手放在桥面上。
周围行人见此举动,都有些诧异,纷纷侧目。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男子突然俯身,双手扶住桥柱,猛地将额头向石柱撞去。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喧闹的桥面上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围了上来。有人以为他是失意寻短见,有人以为是疯病发作,七嘴八舌地劝说。
可那男子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双目失神,面色木然,只是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撞击着坚硬的石柱。
力道之大,就连桥栏都在微微震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天汉桥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试图上前拉住他,可他力气大得异常,几个人都拽不住。
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除了撞柱,再无其他动作。
有人轻声问他缘由,他闭口不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机械而固执的撞击。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有人说,怕是官场上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时想不开。
有人说,看他衣着整齐,不像是穷困潦倒,倒像是中了邪。
也有年长的人暗暗摇头,低声说,这不是寻常的寻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男子额头上早已鲜血淋漓,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浸透衣襟,滴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撞击声持续不断,听得人心头发紧。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男子力气耗尽,动作渐渐迟缓,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时,巡逻的士卒闻讯赶来,见此人一身官服,虽昏迷不醒,却不敢怠慢,连忙驱散人群,守在一旁。
众人见他昏死,也不敢轻易挪动,只能等他稍有气息再作打算。
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渐暗,凉风四起,那男子才在一片冰凉之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眼神茫然,周身剧痛,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士卒见他醒来,上前轻声询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桥上自撞?”
男子气息微弱,声音沙哑,缓缓环顾四周,许久才轻轻开口:“我叫张颜,现任承节郎,家住城西某坊。烦请各位,替我雇人抬回家中……”
承节郎,是宋代低级武官的官名,虽不算高位,却也是正经入仕之人。
士卒不敢耽搁,立刻找人抬着软轿,将张颜送回住处。
回到家中,张颜已是气息奄奄,整个人虚脱无力,瘫倒在床。
家人见他头颅肿胀,血肉模糊,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请来医生诊治。
医生诊视之后,连连摇头,说伤得太重,头骨虽未碎裂,但皮肉重创,淤血积聚,能否稳住,要看几日之内的情况。
接下来的日子,张颜整日卧床,头颅肿得如同盛水的瓦罐,伤口溃烂流脓,疼痛难忍。
请了不少大夫,换了多种药方,几十天之后,才勉强稳住伤势,稍稍好转。
家人见他清醒,便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日在天汉桥上自撞的缘由。
可无论怎么问,张颜都是一脸茫然,摇头说自己完全不记得。
他只记得那日出门办事,走过天汉桥,之后的事情,一片空白,仿佛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抽走。
家人虽觉诡异,却也无可奈何,只当他是撞伤之后,一时失记。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又过了一段时日,张颜头上的伤口渐渐结痂,本以为快要痊愈,谁知痂下奇痒难忍,如同无数小虫在皮肉间爬动。
那种痒,深入骨髓,让人克制不住。张颜忍不住伸手去抓,一抓之下,刚结好的痂立刻脱落,下面的皮肉再次溃烂,红肿流脓,比之前更加严重。
如此反复,好了又痒,痒了又抓,抓了又烂,循环三四次,整整一年过去,伤势始终无法彻底痊愈。
张颜原本还算健壮的身子,被日夜折磨得形销骨立,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面色蜡黄,眼神黯淡,整个人死气沉沉,全家上下都忧心忡忡,生怕他熬不过去。
张颜自己也极为痛苦。他明明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一生为官虽不算清廉正直,却也从未害过人命,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常常在深夜辗转难眠,心中既委屈又恐惧,隐隐觉得,这并非寻常伤病,而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上了自己。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天,天气晴好,家人见他情绪低落,便搀扶着他,慢慢走出家门,在巷口透气散心。张颜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神情萎靡。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看到张颜,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神色惊讶地开口:“这不是张官人吗?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张颜抬眼一看,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那人见他茫然,连忙自报身份:“官人忘了,小人曾在您的粮船上做事,跟着您跑过一趟江西纲运。”
张颜这才缓缓想起,此人是自己当年押送粮船时的旧仆。
心中一暖,又有些苦涩,便将这一年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那日天汉桥自撞,到之后疮口反复,久治不愈。
旧仆听完,面色凝重,沉吟片刻,低声道:“官人这疮,绝非普通恶疮,小人看着,倒像是冤业缠身。寻常医药,怕是难以根治。”
张颜心中一紧:“你此话当真?”
旧仆点头:“小人在京城混迹多年,听过不少奇事。官人这般症状,时好时坏,反复发作,又起源于无故自撞,分明是有阴灵作祟,怨毒不散,才让你日夜受苦。”
张颜听得背脊发凉,声音微微发颤:“那……可有化解之法?”
旧仆想了想,道:“京城之中,有一位杜令史,在都水监当差。此人不仅医术高明,专治各种疑难恶疮,药到病除,而且还懂一些阴阳命理,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是他性情冷淡,不轻易为人治病,更不会上门出诊。官人若真想活命,必须亲自登门,求他一见。”
张颜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听到有一线希望,立刻点头:“只要能治好这病,无论多难,我都愿意去。”
旧仆见他心意已决,便答应为他引路。
第二天,张颜强撑着病体,在旧仆的搀扶下,艰难来到都水监官署,求见杜令史。
杜令史听闻张颜来意,又看了看他的伤势,沉默片刻,让左右侍从退下,室内只剩下两人。
杜令史将门轻轻合上,转身看向张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悸的沉稳:“张官人,你可知自己身上的疮,从何而来?”
张颜苦笑:“若是知道,也不至于痛苦一年。”
杜令史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且仔细回想,前年中秋之夜,你身在何处,做过何事?”
张颜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前年中秋,距离今日已久,日子平淡,他实在想不起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得摇头:“公务繁忙,日子久了,早已忘记。”
杜令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记不得,我替你记得。那一年,你奉命押送江西粮纲,中秋之夜,行至独树湾,泊船过夜。”
张颜身子一震,眼中露出一丝恍惚。
杜令史继续说道:“那夜月色极亮,水面如镜。你一时兴起,拄着拐杖登岸,行百余步,见一处平地开阔,便命人摆酒,独自赏月。饮酒正酣之际,天色忽变,骤雨突降。你衣衫被打湿,心中恼怒,便唤身边仆夫回去取雨具。”
说到这里,杜令史顿了顿,看着张颜的眼睛:“那仆夫腿脚不快,你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迟了,怒火更盛,大骂他办事不力。雨水打湿了你的鞋袜衣袍,你一时失控,竟将手中拄斧,狠狠掷了过去。”
张颜脸色一点点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杜令史声音平静,却如利刃,一层层剥开他尘封的记忆:“那一斧,不偏不倚,正中那仆夫的额头。他当场倒地,血流不止。你当时心中慌乱,却并未多想,只当是小伤。可你不知道,那仆夫回家之后,伤口感染,得了破伤风,性命垂危。”
张颜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在杜令史的叙述下,一点点清晰起来。
杜令史继续道:“他自知活不成,便对妻子交代后事。他说,自己为主公所击,伤重不治,可身在异乡,无处伸 冤,若是实话实说,妻子孤儿寡母,必定被人嫌弃,无处容身。他叮嘱妻子,千万不可说出实情,只说自己旧病复发而亡。然后,他恳求妻子,务必向你哀求,允许她们母子随船回京,哪怕为人洗衣缝补,也能勉强活命。”
“交代完这些,那仆夫便断了气。”
杜令史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张颜心上。
“第二天清晨,他的妻子含泪将他埋葬在江边,然后来到你的船前,哭着求你,让她带着幼子,搭船回京。”
说到此处,杜令史目光微微一沉:“你当时是如何做的?”
张颜面色惨白,浑身发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来了。
那一日,那妇人跪在船头,哭得肝肠寸断,哀求他收留。
可他一心只想尽快回京,交差了事,又觉得船上皆是男子,带着一个寡妇和幼子多有不便,更怕惹上麻烦。
于是,他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厉声呵斥,将那妇人赶走,催促手下立刻开船,一刻也不愿多留。
他清楚记得,那妇人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船只,绝望地捶胸大哭,哭声凄厉,响彻江面。
然后,她抱着年幼的儿子,纵身跳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那一刻,他站在船头,心中并非毫无触动,只是事不关己,便强行压下,转头不再去看。日子一久,便渐渐淡忘,仿佛从未发生。
直到此刻,被杜令史一一说出,他才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杜令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平静无波:“那仆夫死于非命,本就含冤,又亲眼见到妻儿投江,尸骨无存。一腔怨气,无处宣泄,便告到了阴曹地府。冥府查明案情,准许他前来寻你,了结这段冤仇。”
“你去年在天汉桥上无故自撞,并非发疯,而是那冤魂寻了你许久,终于找到你,附在你身上,逼你以头撞柱,受尽皮肉之苦。那疮口反复不愈,日夜痒痛,也是他在暗中作祟,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颜听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悔恨。他从未想过,当年一时冷酷无情,竟酿成三条人命,更种下如此深重的冤仇。
他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杜令史,你……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杜令史淡淡一瞥:“我白日在人间为官,夜里在阴司当差,掌管人间冤狱。你这件案子,正好落在我手上。”
张颜惊骇 得说不出话。原来眼前之人,竟是阴阳两界都能行走的冥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连连叩首:“求杜公救我,求杜公救我一命!我知道错了,我愿意为他们夫妻超度,愿意为他们立祠供奉,愿意倾尽家财赎罪,只求放过我……”
杜令史轻轻摇头,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起来吧。人命之债,不是钱财可以抵消的。我这些日子,也多次在阴间为你调解,劝那冤魂放下恩怨,可他心中恨意太深,妻儿惨死之痛,刻骨铭心,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
张颜面如死灰:“那……那我是不是必死无疑?”
杜令史沉默片刻,缓缓道:“冤仇循环,报应不爽,这本是天理。但我念你如今已知悔恨,便给你指一条路。从今日算起,四十九日之后,那冤魂会亲自前来,与你做个了断。”
张颜声音颤抖:“了断……是要我的命吗?”
杜令史点头:“是。他要亲手索命,以偿妻儿之恨。”
张颜浑身发软,几乎瘫倒。
杜令史继续道:“这四十九日,你回去之后,清心寡欲,忏悔己过。到了那日,你打扫一间清净房间,点上四十九盏明灯,设一座高榻,独自端坐等候。夜半之时,冤魂必至。若四十九盏灯尽数长明,说明他心中尚有一丝善念,愿听劝解,我再从中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灯灭过半,便是怨气冲天,无可挽回,谁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会尽力为你护持,但阴司办案,讲究因果公平,我不能强逼冤魂放弃报仇。你这一身疮痛,本就是冤业所致,用药已无意义。能否活命,全看那冤魂,是否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张颜泪流满面,心知这已是唯一的机会。他对着杜令史深深一拜,谢过指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接下来的日子,张颜闭门不出,日夜忏悔。他回想当年之事,心中充满愧疚。若不是自己当年傲慢无情,那仆人不会惨死,他的妻儿也不会投江自尽。三条人命,皆因自己一念之恶。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日夜难安,身形愈发消瘦。
家人见他神色异常,反复追问,张颜只推说身体不适,不敢将真相说出,怕吓到家人,更怕自己一说出口,最后的希望也会破灭。
四十九天,在煎熬与恐惧中,缓缓流逝。
到了约定之日,张颜按照杜令史的吩咐,让人打扫出一间安静的内 室,在室内摆上高榻,点燃四十九盏油灯。灯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他屏退家人,独自坐在高榻之上,闭目静候。
室外,家人忧心忡忡,守在门外,不敢远离,只能在帷幕之后,静静聆听室内动静。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将近三更时分,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那风不似人间之风,阴冷刺骨,吹得门窗微微作响。室内灯火猛地一暗,四十九盏油灯,在同一时刻,齐齐熄灭。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门外的家人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张颜坐在高榻 上,浑身僵硬,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灯,全灭了。
杜令史说过,灯灭过半,便已无望。如今尽数熄灭,便是怨气滔天,再无回旋余地。
就在他绝望之际,黑暗之中,角落处,一点灯火,缓缓亮起。
微弱,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一阵冰冷的气息,自墙角蔓延开来。黑暗中,缓缓走出三道人影。
为首一人,满面是血,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是当年被他用拄斧砸中的仆夫。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衣衫湿透,面色惨白,怀中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三人身上,水珠不断滴落,散发着江水的阴冷气息。
他们一步步,走向张颜。
张颜吓得浑身发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那仆夫停在他面前,双目空洞,声音阴冷,如同从水底传来:“张官人,你还认得我吗?”
张颜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仆夫缓缓抬起手,指向他:“我为你奔波卖命,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不过迟了一步送伞,你便下此毒手。我死便死了,可我妻儿何辜?你不肯收留,逼得他们投江而死,尸骨无存。”
“我在阴间等了许久,只为等一个公道。”
“你在天汉桥撞头,是我。”
“你疮痛反复,日夜难熬,是我。”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冷:“你欠我一条命,欠我妻儿两条命。今日,该还了。”
说完,他伸出冰冷的手,一把抓住张颜的衣襟。
张颜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侵入四肢百骸,浑身剧痛,眼前一黑,从高榻上重重摔落在地。
室外家人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只见油灯只剩一盏明灭,张颜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他的头,深深缩在脖颈之间,面目扭曲,仿佛在最后一刻,经历了极度的恐惧与痛苦。
一代承节郎,终因当年一念之恶,欠下三条人命,在冤魂索命之下,横死家中。
消息传开,京城里人人都说,张颜之死,并非意外,而是冤业报应。天地昭昭,因果不爽,人间纵有漏网之鱼,阴曹地府,却从来不会放过一桩亏欠。
而那间曾经点过四十九盏灯的房间,此后每到夜半,常有阴冷之风掠过。
有人说,曾在月光下,看到三道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
只是公道,早已在那一夜,了结。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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