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清河镇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落霞河。河水自西而来,带着上游山涧的清凉,到了这一段河滩宽阔、水势平缓,河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正是镇上妇人们洗衣浣纱的好去处。
这一日正值初夏,天刚蒙蒙亮,河边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便挎着个大木桶,踩着露水来到了河边。这女子名叫莲香,年方二十有二,生得眉清目秀,只可惜命途多舛。嫁到夫家不过三年,丈夫阿牛便在一次进山采药时失足坠崖,连尸首都没能找全,只立了个衣冠冢。公婆经受不住丧子之痛,两年内相继离世,好好的一户人家,如今只剩莲香一个年轻寡妇守着三间旧屋,靠给人洗衣缝补勉强度日。
“莲香姐,又来这么早啊?”
莲香回头一看,是隔壁的陈家嫂子,也端着木盆过来了。她忙挤出一丝笑:“陈嫂早,趁着凉快,多洗几件。”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陈嫂找了个离莲香不远的石头坐下,一边搓衣服一边絮叨,“前日里王媒婆又去你家了吧?我瞧见她从你院子里出来,脸拉得跟驴似的。怎么,那刘屠户的续弦,你还是不答应?”
莲香手上的棒槌顿了顿,低声道:“陈嫂,我暂时不想这些。”
“傻丫头,你才多大?”陈嫂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声音,“那刘屠户是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有手艺,有肉吃,你跟了他,总好过一个人守活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人啊,就像这河里的浮萍,总得找个根靠着。”
莲香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件洗好的衣裳拧干,放进桶里。她不是不想找根靠着,只是阿牛走后,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再说,那些来说亲的,不是贪图她长得周正,就是想要个不要钱的劳力,有几个是真心的?
太阳渐渐升高,河边的妇人越来越多,说笑声、棒槌声此起彼伏。莲香却仿佛与这热闹隔着一层,只顾埋头洗衣。
她洗到第三盆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带来的衣裳快洗完了,剩下最后几件,是镇上周员外家的细葛布衫,这种料子金贵,不能用棒槌使劲捶,只能用手轻轻揉搓。莲香便往河边又挪了挪,蹲在一块伸向水中的大青石上,弯着腰,双手浸在凉丝丝的河水里,小心翼翼地搓洗着。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莲香分明感觉到,她放在身后石滩上的那只用来装衣服的空木桶,好像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是被谁不小心碰着了。可回头一看,四周离她最近的陈嫂也在两丈开外,正背对着她和别人说笑。那木桶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鹅卵石上,一动不动。
“许是桶没放稳。”莲香嘀咕了一声,又回过头继续洗衣。
然而,就在她刚搓了两下的功夫,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桶里。
莲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只见那原本空荡荡的木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蛇!
那蛇约莫有孩童手臂粗细,通体青翠,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盯着莲香看。最奇异的是,它的头顶上有一块米粒大小的金色斑纹,像是一颗小小的金星。
莲香自小就怕这些长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啊”地轻呼一声,手里的葛布衫都掉进了河里,整个人连连后退,一脚踩进了水里,冰凉的河水浸湿了裙摆,她也顾不得了。
那青蛇却好像并不怕人,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它盘在木桶底部,高高地昂起头,对着莲香,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像是在……行礼?
莲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被太阳晒花了眼。
“姑娘莫怕。”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清脆,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山间的清泉。
莲香愣住了,四下张望,周围除了那些说笑的妇人,并没有旁人靠近。
“姑娘,我在桶里。”
莲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青蛇身上,瞳孔瞬间放大。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姑娘别喊,我不会害你。”那青蛇竟然真的在说话,它吐了吐信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想请姑娘帮个忙。”
莲香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才勉强站稳。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会说话的蛇。是妖?是怪?还是河里的神仙?
四周的妇人们依旧在说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莲香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是何方神圣?为何……为何找我?”
青蛇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是这落霞河上游山涧里的一条蛇,修行了百余年,本本分分,从不害人。今日不慎,着了道,受了些伤,又被河水冲了下来,多亏姑娘的木桶搁在岸边,我才得以爬进来喘息片刻。”
莲香这才注意到,青蛇的身上确实有几处鳞片翻起,隐隐有血迹渗出,样子十分狼狈。她心中的恐惧稍稍褪去,生出了一丝不忍。
“你……你受伤了?我能帮你什么?”莲香小声问道。
青蛇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姑娘果然是心善之人。我现在伤重,无法自行回山。我需在姑娘的桶中藏身半日,躲过追兵,待天黑之后,再从林中离去。”
“追兵?”莲香不解。
青蛇还没来得及解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上游方向,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鱼叉和网兜,正气急败坏地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一边走一边嚷嚷:“他娘的,让它跑了!那东西肯定顺水下来了,大伙儿睁大眼睛找,那玩意儿可值钱,卖给城里的药铺,能换不少银子!”
莲香心中一动,看向桶里的青蛇。
青蛇低声说:“就是他们。他们在我冬眠的时候发现了我的洞穴,想要捉我去卖钱。我拼死咬伤了其中一人,才逃了出来。”
莲香咬了咬嘴唇。她是个苦命人,知道被人追捕、无处可逃的滋味。眼看那几个汉子越走越近,已经开始翻动岸边的石头和草丛,莲香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木桶从石滩上拖到自己身边,然后飞快地拿起盆里还没来得及洗的几件脏衣裳,一股脑地盖在了青蛇的身上,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刚遮好,那几个汉子就走到了近前。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冲着河边的妇人们喊:“喂,你们刚才洗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条青色的蛇爬过去?大概这么粗,这么长。”
妇人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说没看见。那汉子不甘心,眼睛开始在岸边的木桶和衣物间扫来扫去,最后目光落在了莲香身边的那只大木桶上。
“那桶里是什么?”汉子抬脚就要走过来。
莲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桶,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那青蛇的声音,细若游丝般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先洗裤子,再洗衣。”
莲香一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眼看那汉子已经走到了跟前,正要伸手去掀桶里的衣裳,莲香急中生智,一把按住桶沿,大声说:“这位大哥,桶里是我刚换下来的脏裤子,实在不便给外人看!”
说着,她飞快地伸手,从木桶的最上面,真的摸出了一条自己的粗布旧裤——那是她早上换下来,准备最后洗的。她把裤子拎出来,作势就要展开。
那汉子一看,果然是条皱巴巴还带着汗渍的旧裤子,顿时嫌恶地皱了皱眉,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道:“晦气!走走走,去别处找!”
几个汉子转身往下游去了。
莲香等他们走远,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回味刚才那句话。
先洗裤子,再洗衣。
如果她刚才没有先拿出那条裤子,而是直接露出下面的细葛布衫,那几个粗人见财起意,未必不会强行翻看。正是那条不起眼的旧裤子,替她挡了灾,也让那些汉子打消了疑虑。
这蛇,好深的心思,好灵的通透!
莲香掀开衣裳,看着桶里的青蛇,又惊又奇:“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先洗哪件?”
青蛇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它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大义,我无以为报,但有一言相赠。”
莲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今日黄昏,你洗完衣服回家,切记,走大路,莫走小路。若遇有人求救,先问三声,若对方不答,切莫理会。”青蛇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要睡了,养养精神……”
说完,那青蛇便盘成一团,再也不动,若不是身体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就像死了一样。
莲香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再打扰它。她小心地把衣裳重新盖好,将木桶挪到一处阴凉的树荫下,自己则继续回到河边,把掉进河里的葛布衫捞起来,心不在焉地搓洗着。
接下来的大半天,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青蛇的那几句话。
太阳渐渐西斜,落霞河被染成一片金红。莲香洗完了所有的衣裳,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桶里。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看了看,那条青蛇依旧一动不动地盘着。她轻声道:“我要回家了,带你回去。”
木桶很沉,莲香挎着它,走得有些吃力。到了镇口的岔路口,她停住了脚步。
往左,是一条穿镇而过的大路,平坦,宽敞,这个时候行人还不少,只是要多绕二里地。
往右,是一条山边的小路,是近道,穿过一片乱葬岗子,再翻过一个小土坡,就能到家。她平时为了省力,常走那条路。
青蛇的话犹在耳边:“走大路,莫走小路。”
莲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向了大路。
多走二里地虽然累些,但求个心安。她这样想着。
大路上果然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回家的农夫,有挑着担子收摊的货郎,还有在门口追跑打闹的孩童。莲香走在人群中,心里的忐忑渐渐平息下来。
可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像是个孩子的声音。
莲香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那老槐树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衣裳,正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莲香的心一紧,这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这天都快黑了,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她刚要抬脚走过去,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青蛇的话再次浮现:“若遇有人求救,先问三声,若对方不答,切莫理会。”
莲香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站在一丈开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小娃娃,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那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依旧哭。
莲香手心开始冒汗,她又问了一句:“你爹娘呢?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依旧没有回答,只有哭声。
莲香深吸一口气,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
哭声戛然而止。
那小小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莲香借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看清了那张脸——那哪里是孩子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皮!两个眼眶的位置,是黑漆漆的窟窿,正对着她!
“啊——!”
莲香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她挎着沉重的木桶,跑得跌跌撞撞,桶里的衣裳都甩了出来,她也顾不上去捡。她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身后的哭声变成了桀桀的怪笑,一股阴风从背后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莲香背着的木桶里,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青光!
那光芒如同利剑,直冲云霄,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阴风瞬间消散,怪笑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莲香只觉得背后一松,那股压迫感消失了。她回头一看,那白衣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股焦臭的气味。
木桶里,那条青蛇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昂着头,身上的鳞片光芒流转,头顶的那颗金星,璀璨夺目。
“你……你没事吧?”莲香又惊又喜,结结巴巴地问。
青蛇的目光望向那怪物消失的方向,冷冷地说:“不过是山间的魑魅,专吸人阳气,今日被我破了法身,百年内休想再害人。”它低下头,看向莲香,“姑娘受惊了。”
莲香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是后怕,也是庆幸。若不是这条蛇,她今晚必死无疑。
“多谢……多谢恩公救命。”莲香哭着说。
青蛇摇了摇头:“是我该谢你才对。你救我一命,我自然要护你周全。姑娘,你我之间,因果已清。天色不早,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说罢,它从木桶里游了出来,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青光隐隐,那些藏在暗处的邪祟,远远地就避开了。
莲香捡回散落的衣裳,跟着青蛇,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家。到了院门口,青蛇停住了。
“姑娘,我要走了。山高水长,日后若有缘,自会相见。”
莲香心中万分不舍,虽然相识只有一天,但她觉得这条蛇比许多人还要可亲可敬。她含着泪点点头:“恩公保重。”
青蛇点了点头,转身游进了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自那日之后,莲香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每次去河边洗衣,她总会不自觉地往上游多看几眼,盼着能再见到那一抹青色。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莲香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院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开门!莲香!快开门!”
莲香听出是隔壁陈嫂的声音,连忙跑去开了门。门一开,陈嫂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激动到变形的表情,一把抓住莲香的手,大声道:“莲香!阿牛!你家阿牛!他没死!”
莲香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看着陈嫂,嘴唇哆嗦着:“陈嫂,你……你说什么?阿牛他……他三年前就……”
“真的!刚才镇口来了个商队,领头的那个人,我远远瞧见了,那模样,那身量,就是阿牛!虽然留着胡子,瘦了些,可我认得!绝对认得!”陈嫂信誓旦旦,“他正跟镇上的里正说话呢,怕是待会儿就要回家来了!”
莲香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扶着门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阿牛没死?她的阿牛没死?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一个人守着空房,被人指指点点说克夫,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泪。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陈嫂告诉她,阿牛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莲香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他风尘仆仆,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短须,可那双眼睛,那轮廓,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阿牛!
“莲香……”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思念。
莲香再也忍不住,她扑过去,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放声大哭。三年来的委屈、辛酸、思念,全在这哭声中倾泻而出。
阿牛也红了眼眶,紧紧地抱着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陈嫂在一旁抹着眼泪,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那天晚上,小小的院子久违地燃起了温暖的灯火。阿牛坐在灶前添柴,莲香在灶台后忙活着给他做饭,锅里煮着的是她攒了许久的鸡蛋。
阿牛跟她说了这三年的事。原来当年他进山采药,失足坠崖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路过的采药老人所救。那老人是深山里的隐士,医术高明,把他带回了山里疗伤。可他伤得太重,足足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地。本想下山回家报信,谁知那一年山里雪崩,堵住了出山的路。他只好在山里又待了一年,跟着老人学医。直到今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他才得以出山。老人感念他孝顺勤快,临终前把毕生的医书和积蓄都赠给了他。他在山外的一些村镇行医救人,慢慢地积攒了一些家业,又组了个商队,这才辗转回到家乡。
莲香听得泪流满面,又破涕为笑。她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只觉得这是自己行善积德换来的福报。
夜深了,两口子躺在床上,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阿牛握着莲香的手,深情地说:“莲香,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镇上开个医馆,咱们好好过日子。”
莲香依偎在他怀里,幸福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把她的阿牛还给了她,还附赠了这么好的手艺。
丈夫回来了,日子似乎真的好了起来。
阿牛果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因为他医术确实高明,待人又和气,不到半年,就在镇上站稳了脚跟,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莲香不再需要去河边给人洗衣裳了,她在家料理家务,偶尔帮阿牛抓抓药,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是,日子久了,莲香心里却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丝不安,最初是从一个很小的细节开始的。
那天,阿牛出诊去了,莲香在收拾卧房。她拿起阿牛的枕头,想拿到院子里去晒一晒。可刚一掀开枕头,她就愣住了。
枕头下面,压着一条裤子。
一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旧裤子。
莲香认得这条裤子,这是她的。可是,她的裤子,怎么会压在阿牛的枕头底下?
莲香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不小心放在那儿的,便没往心里去,把裤子收进了衣柜。
又过了几日,她给阿牛浆洗贴身衣物,发现阿牛换下来的中衣上,绣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那是一片青色的竹叶,绣工精细,针脚绵密,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莲香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拿着那件中衣,手微微发抖。
“阿牛,这衣裳……是你自己买的?”吃晚饭的时候,莲香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
阿牛正喝着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是,是之前在山里,那位救我的老先生的遗物。他无儿无女,临终前把他的衣裳都给了我,说是留个念想。我看这件还能穿,就留着了。”
莲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老先生的遗物?老先生穿这么合身的衣裳?况且老先生一个山野隐士,中衣上绣这么精致的竹叶做什么?
疑心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此后,莲香开始留意起阿牛的种种细节。她发现,阿牛睡觉的时候,永远保持着一种姿势——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甚至连轻微的鼾声都没有。她记得以前阿牛睡觉是喜欢侧着身,还爱抢被子的。
她还发现,阿牛从来不吃荤腥,一点肉末都不沾。他说是在山里清修惯了,闻不得肉味。可莲香记得,以前的阿牛是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的。
最让她心惊的是,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阿牛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那双眼睛里,在黑暗中似乎泛着一丝幽幽的绿光。
莲香吓得不敢出声,紧紧闭上眼睛,一夜无眠。
这些疑虑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可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阿牛对她千般好,万般疼,街坊邻居谁不夸她是个有福气的?如果她贸然质疑,别人只会说她疯了,不知好歹。
直到有一天,她在河边洗衣——虽然不必以此谋生,但她还是习惯去河边洗几件贴身的衣裳——遇到了那条青蛇。
或者说,是那条青蛇,特意来找她的。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河边没什么人。莲香正蹲在石头上搓衣服,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她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抹青色静静地盘在那里,头顶一点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莲香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轻声道:“恩公?是您吗?”
那青蛇游了出来,来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口吐人言:“姑娘,许久不见。看你面色,似乎心有郁结。”
莲香愣了愣,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些日子心里的疑虑,一五一十地跟青蛇说了。
青蛇听完,沉默了很久。
“姑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但你一定要听进去。”
莲香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日我在你桶中养伤,后来随你回家,在你家院子里,曾见过一个男子的画像。”青蛇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你丈夫阿牛的遗像。”
莲香点头。
“可如今回来的这个人,”青蛇顿了顿,“他身上,没有一丝你丈夫的气息。”
莲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人有三魂七魄,气息各不相同,如同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我在山中修炼百年,对人的气息尤其敏感。你现在的枕边人,他披着你丈夫的皮,用着你丈夫的记忆,可他内在的魂,不是你丈夫。”
“那……那他是什么?”莲香的声音在颤抖。
青蛇缓缓吐出两个字:“蛇魅。”
“蛇……蛇魅?”莲香听不懂。
“是一种成了气候的精怪,善于变幻,能窥探人心,窃取记忆。”青蛇的目光变得凝重,“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身边有我。他每晚睡觉时保持的姿势,是不自觉的修行姿态;他不吃荤腥,是因为精怪之体,受不了人间烟火浊气;他睁眼望梁,是在吞吐月华,修炼妖力。”
莲香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她同床共枕大半年的恩爱丈夫,竟然是……是一条蛇妖?那真正的阿牛呢?真正的阿牛在哪里?
“恩公,那我真正的丈夫,他……”莲香泪流满面,几乎说不出话来。
青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莲香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她哭自己命苦,哭老天爷残忍,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这希望撕得粉碎。
“姑娘,莫要哭了。”青蛇等她哭够了,才轻声开口,“那蛇魅既然费尽心思扮作你丈夫,想来对你并无加害之意。他只是……贪恋这人间的温暖,贪恋你的善良。”
“可我不要妖精!我要我真正的丈夫!”莲香哽咽道。
“事已至此,哭也无用。”青蛇道,“你若要揭穿他,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要想清楚,揭穿之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莲香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看着青蛇,一字一句道:“请恩公帮我。哪怕真正的阿牛死了,我也要知道真相,我不能……不能和一个害死我丈夫的妖怪,做一辈子夫妻。
青蛇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欣慰:“好。既如此,明日午时,你带他来这河边。我自有办法,让他现出原形。”
这一夜,莲香彻夜未眠,她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身边是那个熟悉的“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像刀割一样。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阿牛的笑脸,一睁眼就是身边这未知的恐怖。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人”似乎醒了,他侧过身,温柔地看着莲香,轻声道:“莲香,怎么醒这么早?没睡好吗?”
莲香看着他——那张和阿牛一模一样的脸,那温柔的眼神,那关切的话语。若不是青蛇点破,她怎么可能会怀疑这样一个人?
她强撑着笑了笑:“没事,就是想着今天要去河边洗衣裳,多洗几件。”
“洗衣裳?”那“人”微微一愣,“家里不是还有干净的吗?何苦那么累?”
“夏天的衣裳,换得快。”莲香随口编了个理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人”不再多说,只是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去吧,别太累着,早些回来。”
莲香“嗯”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辰时刚过,莲香便端着木桶,来到了河边。今天她没有洗衣服,只是怔怔地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等着。
太阳渐渐升高,到了午时,日头正毒。河边的妇人们都回家做饭去了,只剩她一个人。
一阵轻微的悉索声响起,青蛇从草丛中游了出来,盘在她的身边,静静地望着镇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个青衫身影,匆匆地沿着河滩走来。是“阿牛”。
他走得很快,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看见莲香好好地坐在河边,他明显地松了口气,快步上前道:“莲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这么久了不回家,我担心你出事。”
莲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厌恶,可竟然还有一丝……不舍?毕竟,这大半年,是他陪着她,给她温暖,给她依靠。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阿牛,”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却冷得像冰,“我有话问你。”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温柔地说:“什么话?回家说不行吗?”
“不行。”莲香摇头,“就在这里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你是阿牛吗?你是我的丈夫阿牛吗?”莲香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若真是阿牛,你可知我们成亲那晚,你对我说的第一句悄悄话是什么?你若真是阿牛,你可知我们成亲三年,你送我的唯一一件信物,放在了哪里?”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变得煞白。
“你说啊!”莲香哭喊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终于,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阿牛那憨厚温润的嗓音,而是变得清冷、缥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你……是如何发现的?”
话音未落,莲香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的身影一阵扭曲,随后,一条巨大的青鳞巨蟒,赫然出现在河滩之上!
那巨蟒有水桶粗细,长足有数丈,浑身鳞片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它盘成一团,高昂着头,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莲香,也盯着莲香身边的那条小青蛇。
“是你!”巨蟒看着小青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化作一丝苦笑,“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的。那日我感应到你的气息,便知道这镇上有个同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坏我的事。”
小青蛇毫不畏惧地挡在莲香身前,昂首道:“你我虽同为蛇属,但修行的路子不同。你窃取人身,贪恋人世,这本是你的缘法。但你千不该万不该,骗到救我的恩人头上。她是我救命恩人,我不能不管。”
巨蟒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小青蛇,落在莲香身上,那冰冷的竖瞳中,竟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悲伤,有无奈,有眷恋,还有深深的不舍。
“莲香……”它开口,声音依旧是阿牛的嗓音,“我没有害阿牛。”
莲香浑身一震。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坠崖身亡多日,尸体都凉透了。”巨蟒缓缓道,“我在山中修炼,见惯了生死,本不该管。可我窥见了他的记忆,看见了他的过往,看见了他对你的眷恋,看见了他答应过你,要回来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们蛇类,冷血无情,世代独居。可我看见那些画面,却生出了一丝向往。向往那种被人牵挂的感觉,向往那种……回家有人等候的温暖。”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用自己的妖力,护住了他的尸身不腐,然后用了禁术,将自己的魂魄,融进了他的身体里。我窃取了他的记忆,也继承了他的情感。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用心,足够努力,我就能代替他,好好地爱你,好好地陪你过完这一生。”
“我没有害他。我甚至感激他,感激他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家’。”
巨蟒的声音,从冰冷变得柔和,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莲香听得呆了。她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流着泪问。
巨蟒苦笑一声:“告诉你?告诉你,你的丈夫死了,现在陪着你的是一个冷血的妖精?你会接受吗?你会愿意和一个妖精同床共枕吗?”
莲香说不出话来。
“这大半年来,我努力学着做人。我学着他的样子对你笑,学着他的样子给你夹菜,学着他的样子在你睡着后替你盖被子。我从不吃荤,因为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妖性;我从不敢睡熟,因为我怕自己在梦里现出原形,吓着你。”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只要我一辈子不露破绽,我就能以阿牛的身份,陪你到老。等你百年之后,我再悄悄离去。那样,你就永远活在他还活着的梦里。”
巨蟒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可我终究……还是做不成人。”
河边的风,似乎也凝固了。
莲香泪流满面地看着眼前这条巨蟒,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恨它吗?它欺骗了她。可它害她了吗?它给她的,是这大半年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温暖,是让她重新活过来的希望。
小青蛇在一旁,静静地没有说话。这是莲香自己的劫,需要她自己来做决断。
良久,莲香抬起头,看着巨蟒,沙哑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巨蟒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它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没有名字。我们山野精怪,生来孤独,不需要名字。”
莲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你……能变回阿牛的样子吗?我……我不习惯这样跟你说话。”
巨蟒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它浑身光芒一闪,再次变成了那个青衫男子——阿牛的模样。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
莲香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的恐惧和厌恶,竟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她想起他每天早起为她熬好的粥,想起他看她时那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半夜为她盖被子的手。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都是他给她的。
“你……”莲香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害我?”
“从未。”阿牛(或者说巨蟒)坚定地摇头,“我对天起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叫我即刻死于天雷之下。”
莲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此言一出,不仅巨蟒愣住了,连小青蛇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巨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莲香看着他,眼神里有了泪,却也有了一丝释然:“阿牛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点,我认命了。可这大半年来,是你陪着我,是你让我重新有了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可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真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那就……继续叫阿牛吧。对外,你还是我的丈夫。对内,我们……我们还是夫妻。”
巨蟒站在那里,浑身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行清泪,顺着那张属于阿牛的脸,缓缓流下。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原来,这就是人的眼泪,是咸的,也是暖的。
“你……你不怕我?”他哽咽着问。
“怕。”莲香老实地说,“可比起怕,我更怕……更怕再一个人。”
小青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它悄悄地转过身,向草丛中游去,不想打扰这两个“人”。
“恩公!”莲香忽然叫住它。
小青蛇回过头。
“谢谢你。”莲香深深地向它行了一礼。
小青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巨蟒,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待她。若你敢负她,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巨蟒郑重地点头:“不敢。”
小青蛇再无牵挂,转身游进了草丛深处,消失在那一片苍翠之中。
从那以后,清河镇上依旧是那个清河镇,阿牛依旧是那个医术高明的阿牛,莲香也依旧是那个贤惠温柔的莲香。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莲香会发现,睡在身边的“人”,有时候身上会凉得惊人。她会在半夜醒来,轻轻地推推他,小声说:“太凉了。”
然后那个“人”就会醒过来,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悄悄地挪开一点距离,等自己身上暖和一些了,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比如,每逢月圆之夜,他总会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静静地坐上一整夜。莲香知道那是在做什么,她从不打扰,只是会在半夜起来,给他披上一件衣裳。
再比如,莲香再也不用去河边洗衣了。可每年到了初夏那一天,她都会独自一人,端着一只木桶,来到河边,静静地坐上半天。她在等什么,他知道,她不说,他也不问。
又过了几年,莲香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莲香,可那双眼睛,在夜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幽幽的光芒。
街坊邻居都夸这孩子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只有莲香知道,这孩子天生就不怕蛇。有一次她带孩子去山里挖笋,一条竹叶青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孩子面前,旁边的大人都吓得尖叫,那孩子却咯咯笑着,伸出小手,让那条蛇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肩膀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
莲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先洗裤子,再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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