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空气里弥漫着鞭炮残留的硝烟味和年夜饭的香气。我站在“鸿福楼”酒楼最大的包厢“牡丹厅”门外,手里提着一盒不算便宜但也不算顶级的茶叶,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喧哗和推杯换盏声,脚步有些迟疑。这是我们家每年雷打不动的家族年夜饭,大伯做东,三叔四姑各家齐聚。往年,我爸妈会带着我来,但自从三年前父亲生意失败、母亲重病后,家里的境况一落千丈,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母亲需要长期服药,我大学刚毕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做技术员,薪水微薄,勉强支撑家用。亲戚间的走动,也渐渐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微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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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父亲说身体不适,母亲要照顾他,让我代表家里来。我知道,他们是不想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轻视的目光。我理解,也硬着头皮答应了。出门前,母亲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默默,去了少说话,吃顿饭就回来。要是……要是你姑妈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姑妈林秀英,是我爸的亲妹妹,嫁了个在区里某局当个小科长的姑父赵建国,一向自视甚高,是家族里最势利、也最爱显摆的一个。这几年,没少明里暗里挤兑我们家。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了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暖气混杂着酒菜味扑面而来,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四姑四姑父,还有几个堂兄妹表兄妹,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我的出现,让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的羽绒服上,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

“哟,默默来啦?” 大伯母率先开口,语气还算热情,“快进来坐,就等你们家了。你爸妈呢?”

“大伯母,我爸身体不太舒服,我妈在家照顾他,让我过来跟大家问个好。”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走过去,把茶叶放在一旁的礼品堆里——那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烟酒、保健品、进口水果,我那盒茶叶显得格外寒酸。

“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大伯点点头,指了指靠近门口、上菜位置的一个空位,“默默,坐那儿吧。”

我依言坐下。这个位置,通常是给晚辈或者不太重要的人坐的。我没在意。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他们之前谈论的内容——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谁家换了新车,谁家投资赚了钱,谁又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姑妈林秀英的声音尤其响亮,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羊绒衫,脖子上戴着粗粗的金链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她儿子(我表哥)最近如何被领导赏识,可能要提拔了。“我们家小斌啊,就是踏实,领导就喜欢这样的!这不,年底奖金都比别人多拿好几万!” 她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我这边。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姑父赵建国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也大了起来,开始高谈阔论他们局里的“大事”,某某项目多少亿,某某领导如何器重他,仿佛他才是那个拍板决策的人。大伯、三叔他们附和着,捧着他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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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地吃着菜,很少插话。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也没人真正想听我说什么。偶尔有堂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也只是简单回答“还行”。我能感觉到,自己像个透明人,或者说,像个不该出现在这桌丰盛宴席上的异类。

变故发生在我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的时候。我可能起身急了点,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饮料杯,半杯橙汁泼了出来,虽然我立刻扶住,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旁边——正好是姑妈林秀英放在椅背上的、她那件崭新的羊绒衫袖口上。

“哎呀!” 林秀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猛地抓起羊绒衫袖子,看着那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林默!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毛手毛脚的!我这衣服新买的,两千多呢!你知道这料子多娇贵吗?沾了果汁就毁了!”

全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们。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姑妈,我不是故意的,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 林秀英根本不听,声音尖利,带着积压已久的某种情绪爆发出来,“你看看你!从进门就丧着个脸,跟你爸妈一个德行!自己家不行了,就来蹭吃蹭喝,还这么不小心!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字字如刀,刮在我的脸上,也刮在我父母的心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液直冲头顶。我可以忍受轻视,但无法忍受她这样侮辱我的父母。

“姑妈,请您说话注意点。我爸妈怎么样,轮不到您来评价。衣服脏了,我可以赔您干洗费,或者赔您一件新的。” 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但颤抖还是泄露了我的愤怒。

“赔?你赔得起吗?” 林秀英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就凭你那个一个月三四千块的破工作?拿什么赔?林默,不是姑妈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混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来这种场合?你看看在座的,哪个不比你强?你坐在这儿,不觉得丢人吗?”

“秀英!少说两句!” 大伯皱着眉呵斥了一句,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三叔四姑他们,有的低头吃菜,有的眼神飘忽,没人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姑父赵建国醉眼朦胧,居然还帮腔:“小孩子嘛,不懂事,说两句就算了。不过默默啊,你也得争气点,别总让你爸妈操心。”

孤立无援。巨大的屈辱感和寒意包裹了我。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场家族聚会,索然无味,令人作呕。

林秀英见没人真正拦她,更来劲了,她指着包厢门,声音刺耳:“行了,我看这饭你也吃不下去了。你走吧,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心情。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有点出息,别总给家族丢脸!”

赶我走?在家族年夜饭上?

我看着她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脸,又环视了一圈沉默的“亲人们”,最后,目光落在姑父赵建国那副事不关己、甚至有点看好戏的神情上。心,彻底冷了。最后一点对所谓“亲情”的期待,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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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争辩。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让场面更难看,让她更有发挥的余地。我甚至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冷。我说:“好,我走。祝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我转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身后,隐约传来林秀英得意的声音:“总算清净了……” 以及其他人低低的议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我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愤怒、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在胸腔里冲撞。走到酒楼大堂,靠近旋转门的地方,我才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

就在这时,旋转门转动,几个人说着话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容和蔼,但眼神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得体、像是下属模样的人。他们似乎刚结束一个饭局,正边走边聊。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不想挡路。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为首的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那男人原本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目光随意扫过大堂,掠过我时,忽然顿住了。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我两眼,脸上露出惊讶和确认的神色。然后,在身后几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竟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有些错愕,站在原地。

他走到我面前,态度非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尊重,主动伸出手:“哎呀,这不是林工吗?真巧,在这儿遇到您!”

林工?我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起来了——李局!市里新成立的“智慧城市发展办公室”的副主任,李建军!两个月前,我们公司(虽然公司小)有幸参与了他们一个前期技术咨询的小项目,我是项目具体的技术负责人,和李局开过两次会,汇报过方案。他当时对我的专业能力和务实态度印象很深,还特意问了我的名字。后来项目顺利结束,我们公司得到了不错的评价。但我只是个小技术员,没想到李局这样的人物,居然还记得我,而且态度如此亲切。

“李局,您好!真巧。” 我连忙回应,心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在刚才的屈辱后,遇到一丝外界认可的暖意。

“是啊,跟几个朋友刚吃完饭。林工这是……” 李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来的方向,“也是家庭聚会?”

“嗯,家里年夜饭。” 我简短回答,不想多提。

李局点点头,很自然地跟我寒暄起来:“上次那个项目,你们提的几个关键建议,后来论证效果很好啊!我们办公室接下来有几个更大的规划,正需要你们这样有想法、接地气的技术团队参与。年后有空,我们再详细聊聊?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专业眼光。”

他语气真诚,完全是平等交流、甚至带着求贤若渴的态度。跟刚才包厢里那些视我为无物、甚至驱赶我的“亲人”们,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们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李……李主任?”

我回头,只见姑父赵建国不知何时从包厢里出来了,大概是去洗手间或者结账,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李局,又看看我,那张平时在家族里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尴尬和一种近乎惶恐的不知所措。他显然认出了李局——那是他所在区局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他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大领导!

李局也看到了赵建国,微微颔首,态度恢复了领导式的平淡:“哦,小赵啊。你也在这儿吃饭?”

“是,是,李主任家族聚会,家族聚会。” 赵建国腰都弯了几分,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声音都结巴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李局,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惊疑,“李主任,您……您认识我家……林默?”

“当然认识。” 李局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赏,“林工可是我们智慧城市项目上的技术骨干,年轻有为,专业能力非常突出!我们很看重这样的人才。” 他转向我,“林工,原来小赵是你姑父?那更好了,以后沟通更方便。”

赵建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尴尬、羞愧、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干笑着,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被他妻子赶出包厢、被他视为“没出息”的穷侄子,竟然是他最大领导的座上宾,是被领导当面称赞“年轻有为”、“技术骨干”的人物!

我看着赵建国那副滑稽又狼狈的样子,又想起包厢里姑妈林秀英那刻薄的嘴脸和亲戚们的沉默,心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不是释怀,而是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清晰。原来,所谓的亲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你在低谷时,踩你最狠的,往往是离你最近的人;而真正的价值和尊重,来自于你自身的实力和创造的价值,与血缘无关。

我没有对赵建国说什么,只是对李局礼貌地说:“李局您过奖了。年后一定拜访您,向您多学习。您先忙,我不打扰了。”

李局又客气了两句,这才带着人离开。临走前,他还特意对赵建国点了点头。赵建国连忙躬身回应,姿态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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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局一行人走远了。大堂里只剩下我和呆若木鸡的赵建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后悔,有尴尬,还有一丝想套近乎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他搓着手,干咳了一声:“默默啊,你看这事闹的……你姑妈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你跟李主任,很熟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我平静地回答:“姑父,谈不上很熟,工作上有过合作。李局为人随和,看重专业能力而已。” 我顿了顿,补充道,“包厢里,我就不回去了,替我向大家说声抱歉。我先走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推开旋转门,走进了腊月寒冷的夜色中。风很冷,但我心里却一片澄明。我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家族里,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不是因为我认识了什么大领导,而是因为我彻底看清了,也放下了。我的路,不在那觥筹交错、充满势利的圆桌上,而在自己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来的专业道路上。而那场闹剧般的驱赶和后来戏剧性的相遇,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心,也照亮了我该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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