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上公务员,本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没想到却成了一场人性大戏的开场。那些八百年不走动的亲戚突然冒出来,借钱、找工作、办户口,理直气壮得像讨债。被拒绝后,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脏水泼得满天飞。这个故事,或许你听了会觉得眼熟—
一、录取通知书
张家坳的春天来得总是慢吞吞的。
农历三月,山那边的桃花已经谢了,这里的山坳坳里才刚冒出点粉白的骨朵。张建平蹲在自家院坝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皮上的红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建平,啥子信?”他爹张有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洋瓷碗,碗里是刚冲的油茶面儿,稀得能照见人影。
张建平没吭声,只是把信递过去。
张有根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递给他妈李桂芬。李桂芬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信,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倒是认得几个字,可这信封上的字印得规规矩矩的,她反倒不敢认了。
“是不是……那个……”李桂芬的声音有点抖。
张建平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考上了。县税务局,笔试面试都过了,政审也过了。”
院坝里静了三秒钟。
张有根的洋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油茶面溅了一裤腿,他也没顾上擦,一把抢过那封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懂似的。
“老天爷!”李桂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祖坟冒青烟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建平考的是公务员。
这事儿在张家坳算得上惊天动地。坳子里三十几户人家,祖祖辈辈刨土坷垃,出过最大的官是生产队时的记分员。前几年倒是有个后生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在县城当了小学老师,逢年过节回来,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些。
张建平是正经的大学生。虽说只是个二本,可在张家坳,这就是文曲星下凡了。大学毕业那年,他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干了半年,老板跑路了,工资没拿到。回来过年时,他爹说:“别出去了,考公吧。咱家虽穷,供你几年还是供得起。”
供得起是假话。张有根的腰坏了十几年,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三亩薄地和李桂芬在镇上饭馆洗碗的钱撑着。张建平还有个妹妹张建英,在县里读高中,成绩比他还好。
但张建平还是听了爹的话。
他在家复习了一年,每天天不亮起来背书,晚上点着蜡烛做题到半夜。村里的闲话他没少听——
“张有根家的那个,也不出去打工,在家吃闲饭呢。”
“考公?那是咱老百姓考得上的?人家城里娃从小上补习班,他拿啥跟人家比?”
张建平听了,也不争辩,只是把书翻得更勤了些。
如今,那张盖着红印的录取通知书就捏在他爹手里。
“去,”张有根抹了把脸,“去给你爷爷上个坟。他临死还念叨,说建平这娃有出息,可惜他看不到了。”
张建平接过信,折好,揣进怀里,往后山走去。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巴还没干透。他踩着草丛往坡上爬,裤腿湿了半截,也不觉得凉。
爷爷的坟在山腰上,一个不起眼的土包,连块碑都没立。坟头上的草已经长得老高,清明时烧的纸钱灰早被雨水冲没了。
张建平在坟前蹲下,把信掏出来,打开,放在地上。
“爷爷,我考上了。”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蹲着,看着那张纸在风里微微抖动。远处山脚下,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东一团西一团的,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坝里支起了桌子,他爹不知从哪借来了几张条凳,几个本家的叔伯正坐着喝茶。他妈在灶房里忙活,油烟顺着门缝往外钻,呛得人直咳嗽。
“建平回来了!”二叔张有根——他爹的亲弟弟,名字一模一样,村里人叫大的张大根、小的张二根——第一个站起来,一把拉住他,“快来坐,快来坐!让二叔好好看看,咱家的公务员!”
张建平被按在条凳上,面前立刻多了个茶杯,茶沏得酽酽的,是平时过年才喝的档次。
“建平啊,”说话的是三爷爷,张有根兄弟的堂叔,在村里辈分最高,“你这回可是给咱老张家长脸了。税务局,那是啥地方?管钱的!往后咱村有啥事,可就得靠你了。”
张建平忙说:“三爷爷,我就是个小科员,办不了啥事。”
“哎——”三爷爷一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现在是小科员,往后呢?一步步往上走嘛!我活了七十多年,啥没见过?只要进了那个门,早晚有出息。”
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建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晚饭是腊肉炖粉条,还有一碗炒鸡蛋。这在张家坳,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他妈把菜端上来,自己却不肯上桌,只站在灶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
张建平心里不是滋味。他放下筷子,把他妈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凳子上,自己又搬了条凳子来坐。
“妈,你也吃。”
李桂芬眼圈红了,低下头,没吭声,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散了。张建平帮着收拾碗筷,他爹蹲在院坝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建平,”他爹突然开口,“你三爷爷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张建平愣了一下。
“这些人,”张有根把烟头摁灭,“往后有你好受的。”
张建平没接话。他看着他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山里的夜黑得早,这会儿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远处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是冲着谁。
二、亲戚们
报到那天,张建平起了个大早。
他妈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硬逼着他全吃了。他爹把家里唯一的帆布包翻出来,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装进去两件换洗衣服和一袋他妈连夜烙的饼。
“到了县城,好好干。”他爹把他送到村口,“别跟人争,别跟人吵,多干活,少说话。”
张建平点点头,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班车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座位上的皮子都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汗味,熏得人脑仁疼。张建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比他想象的繁华。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吃的,一家挨着一家。路上跑的电动车比人多,按着喇叭从车缝里钻来钻去。
张建平下了车,拎着包,一路打听着找到税务局。
报到手续办得顺利。人事科的人看了他的材料,领着他去了一间办公室,说:“这是综合科,你先在这儿跟着学习。”
综合科不大,一共五个人。科长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和气。另外四个,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各忙各的。
张建平在角落里有张桌子,靠窗,光线好。他坐下来,把包放到脚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小张,”周科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这是咱们科里最近处理的几个案子,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张建平接过来,连声说好。
接下来几天,他就埋头看那些文件。文件上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点看不太懂了。什么“增值税专用发票”“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纳税评估”……他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周科长人确实好,每次问他,他都耐心解释,从不嫌烦。慢慢地,张建平摸到点门道了。
上班第二周,他回了一趟家。
不是周末,是他妈打电话来说他爹腰疼犯了,让他回去看看。他跟周科长请了假,当天下午就往回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爹正躺在床上,腰上贴着膏药,屋里一股药味儿。
“咋样了?”张建平坐到床边。
“老毛病了,没事。”他爹摆摆手,“你这么远跑回来干啥?”
张建平没接话。他看着他爹的脸,比上次回来时又瘦了些,颧骨都突出来了。
“吃饭没?”他问。
“吃了,你妈做的。”
正说着,他妈端了碗面进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张建平接过碗,埋头吃起来。面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出门坐车回县城,迎面碰上个熟人。
“建平!哎呀,真是建平!”
张建平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他妈的远房表姐,他该叫表姨的。这表姨住在邻村,平时不怎么走动,过年都难得见一面。
“表姨。”他喊了一声。
表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建平啊,表姨可算等到你了!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在税务局上班?那可太好了!”
张建平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表姨下一句就是:“建平啊,表姨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你表弟,就是我那个小儿子,你也见过,去年大专毕业,到现在还没找着工作。你看你在税务局,能不能给想想办法,把他弄进去?”
张建平脑子嗡的一声。
“表姨,”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刚去,啥都不懂,就是个跑腿的。招人这事儿,我说不上话。”
“哎哟,你就别谦虚了!”表姨一摆手,笑得满脸开花,“你们单位要招人,你还能不知道?就算现在不招,往后总得招吧?你先给占个位置,等招的时候再说嘛!”
张建平哭笑不得:“表姨,这不是占位置的事。招人都是公开招考,得自己考。”
“考?”表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那你给透透题?”
“没有题。”张建平的声音硬了些,“都是统一考试,题是从省里出的,我根本不知道。”
表姨的脸彻底垮了。她松开张建平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建平啊,”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你这话说的,表姨可不爱听。咱是亲戚,表姨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没少来表姨家吃饭吧?现在你出息了,就不认亲戚了?”
张建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行行,你忙,你忙。”表姨摆摆手,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这倒好,自个儿升天了,亲戚连口汤都喝不上。”
张建平站在原地,看着表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堵得慌。
他妈从屋里出来,小声问:“咋了?”
“没事。”张建平摇摇头,背上包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班车还没来。他站在路边的槐树下,想着刚才的事,又想起他爹那天晚上说的话:“这些人,往后有你好受的。”
他爹说得对。
班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
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考上了公务员,张建平才知道,原来自己家有那么多亲戚。
有些亲戚,他从小到大没听说过;有些亲戚,他爹妈都没听说过;还有些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硬是能拐弯抹角地扯上关系。
先是二姨夫的外甥。
这人张建平见过一面,是二姨夫妹妹的儿子,在县城开摩的,平时跟张家根本不走动。不知从哪听说张建平在税务局,骑着摩托就找上门来了。
“建平哥!”那天下午,张建平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忽然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张建平愣了一下:“你是……”
“我啊,二姨夫的外甥!你不记得了?去年过年,咱还一起吃过饭呢!”
张建平想起来了。去年过年,二姨夫一家来走亲戚,确实带了这么个人,说是外甥,在县城开摩的,顺便来认认门。
“啥事?”张建平问。
“也没啥大事。”那人进了门,四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就是想问问,你们单位招不招人?”
张建平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得维持着客气:“招人得等统一考试,现在没听说要招。”
“考试?”那人眨眨眼,“那……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临时工啥的?先干着,等有机会再转正嘛!”
张建平摇头:“临时工也得走程序,得报给劳务公司,统一招聘。”
“那……”那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建平哥,你给透个底,我要是报了名,你能不能给说句话?”
张建平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跟他非亲非故,二姨夫的外甥,算起来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为了他去托关系、走后门?
可这话不能直说。
“报名的事,你自己报就行。”张建平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最后能不能录,得看考试成绩和面试表现,我说不上话。”
那人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点点头:“行行行,那我回去准备准备。建平哥,你可别忘了兄弟啊!”
他走后,张建平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
然后是隔壁村刘婶的侄子。
刘婶是谁?张建平他妈认识,说是当年在生产队一起干过活的,多少年没联系了。不知怎么听说张建平在税务局,托人带话,说她侄子开了个小超市,税务上有点问题,想请张建平帮忙“疏通疏通”。
张建平哭笑不得。他是税务局的,更要按规定办事。让他去疏通,这不是让他犯错误吗?
他打电话回去,让他妈回绝了。
结果没过两天,他妈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为难:“建平,那个刘婶又打电话来了,说就让你帮个忙,你咋这么不近人情呢?”
“妈,”张建平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我不帮,是她那个事,我帮不了。她侄子要是确实有困难,可以来局里咨询,该减免的减免,该缓交的缓交,都有政策。让我去疏通,这是让我违规,传出去我工作就没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张建平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累。
接下来是表舅的连襟,表嫂的弟弟,姑父的外甥女……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
有的直接找上门来,有的托人带话,有的打电话发信息。求的事五花八门:找工作的、托关系的、打听消息的、想少交税的、想走后门的……
张建平能推的都推了,能拒的都拒了。
渐渐地,风言风语开始传开了。
“张有根家的那个,出息了,眼睛长头顶上了,亲戚都不认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找他帮个忙,人家理都不理。”
“听说他小时候,他妈带着他去我舅家借钱,我舅二话没说就借了。现在呢?翻脸不认人!”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张建平耳朵里。他没解释,也没争辩,只是干活更卖力了些。
年底,单位评先进,他得了个优秀科员。
周科长找他谈话,说:“小张,干得不错。好好干,有前途。”
张建平点头,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比他老家亮多了。可他盯着那些灯,想的却是山坳坳里的那间土坯房,和他爹弯腰驼背的样子。
四、借钱的来了
转过年来,求帮忙的人少了些,借钱的又来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他三叔。
三叔张有根——他爹的三弟,平时不怎么来往,过年才见一面。那天突然打电话来,说儿子要结婚,彩礼钱不够,想借两万。
张建平刚工作不到一年,手里哪有这么多钱?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半寄回家还债——当初上大学欠的钱还没还清——一半留着生活。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卡里也就几千块。
他跟三叔说了实话。
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有多少借多少吧。”
张建平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了过去,五千块。
结果第二天,他妈打电话来,声音有点不对:“建平,你三叔跟你爸打电话了。”
“说啥了?”
“说……说你借给他的钱太少了,不够用。还说你在大城市上班,一个月挣那么多,借这点钱是打发叫花子。”
张建平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建平?”他妈在那边喊。
“没事。”他挂了电话。
然后是二姨。
二姨是他妈的亲妹妹,小时候对他挺好,过年给他买过新衣服。这回借钱,是因为二姨夫出了车祸,住院要花钱。
张建平二话没说,把刚发下来的工资转过去一半,三千块。
二姨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等二姨夫出院了就还。
张建平说不用急,先看病要紧。
结果半年过去,二姨那边一点动静没有。张建平也没催,他知道农村人看病花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可后来他妈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的:“建平,你二姨家……那个钱,你还要不要了?”
“咋了?”
“我听人说,你二姨夫早就出院了,在家养着呢。你二姨逢人就说,你借她那点钱,还不够她当年给你买衣服的钱。”
张建平愣住了。
当年那件衣服,他记得。那是一年过年,二姨来走亲戚,给他买了件棉袄。那时候他上小学,家里穷,过年能穿件新衣服,高兴得几天睡不着。
可那件棉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钱。
现在他借出去三千块,二姨说还不够那件衣服的钱。
“妈,”他问,“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借?”
他妈没吭声。
从那以后,张建平长了记性。再有人借钱,他就说没钱。
可这话一说,得罪的人更多了。
“张建平现在可有钱了,在税务局上班,一个月好几千呢,问他借点钱,他说没有。”
“人家那是瞧不上咱们,怕咱们还不起。”
“什么亲戚不亲戚的,有了钱谁还认亲戚?”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也懒得解释了。
只是每次回老家,他总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那些曾经热情的招呼声,慢慢变少了,最后只剩下几声冷淡的“回来了?”
五、泼脏水
那年夏天,张建平他爹的腰病又犯了,这回比之前都厉害,下不了床。
张建平请了假,回老家照顾。
他妈一个人在镇上饭馆洗碗,早出晚归的,顾不上家里。他就在家伺候他爹,做饭、喂药、翻身、擦洗,一天忙到晚。
那天傍晚,他妈下班回来,脸色不对劲。
“咋了?”张建平问。
他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妈,到底咋了?”
他妈叹了口气,说:“今天在饭馆,听人说的。说你在外面……乱搞。”
张建平脑子里轰的一声。
“啥?”
“说你在县城,跟单位的女同事不清不楚的。还说……还说人家男的找上门来了,差点打起来。”
张建平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这是谁说的?”
他妈摇摇头:“不知道,就听人传。我也不敢问,怕问多了反倒让人笑话。”
张建平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这几天回村,有些人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爸知道吗?”
“我没敢跟他说。”他妈擦了擦眼角,“他那个身体,再听这个,非气出毛病来不可。”
张建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他爹躺在床上,看他进来,问:“谁来了?”
“没谁。”张建平坐到床边,“妈回来了。”
他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张建平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姓王,七十多岁了,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张建平把事一说,老支书沉默了半天。
“建平啊,”老支书放下手里的烟袋,“这话我也听说了。不光这个,还有别的。”
“别的?”
老支书看了他一眼,说:“说你在税务局,收人家的礼,帮人家办事。还说……还说你拿回扣,让人告到县里去了,马上要双规。”
张建平脑子嗡嗡的。
“这都是谁传的?”
老支书摇摇头:“不知道。这种话,传着传着就没人知道是从哪起的头了。”
张建平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支书,这都是假的。我没收过一分钱的礼,没帮人办过一件违规的事。我跟单位女同事,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什么双规,我连个处分都没受过!”
老支书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平,我信你。可这话,不是我信就行的。”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些话是谁传的吗?”
张建平摇摇头。
老支书叹了口气:“我打听了一下,源头有好几个。一个是你三叔,一个是你二姨,还有你表姨、二姨夫的外甥……反正那些找你帮忙没帮成、借钱没借到的,都有份。”
张建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都是他的亲戚,血缘上的亲人。
老支书又说:“建平,你听我一句劝。这种事,你越解释,人家越不信。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解释,该怎么过怎么过。时间长了,假话就没人信了。”
张建平点点头,从老支书家出来。
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回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过去了,没人跟他打招呼。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他妈站在院子里,正往绳上晾衣服。
“妈。”他喊了一声。
他妈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建平,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嘴碎,说一阵就不说了。”
张建平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给他爹擦完身子,又给他妈烧了锅热水,让她泡脚。他妈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盆里,忽然说了一句:
“建平,要不……你别回来了。”
张建平一愣。
“妈?”
他妈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声音闷闷的:“你在城里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老往回跑。这边有我,你爸有我照顾。”
张建平蹲下来,看着他妈的侧脸。那脸上皱纹一道道的,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妈,你这是说的啥话?”
他妈没抬头,只是用脚搅着盆里的水,一圈一圈的。
“我是说,你现在有出息了,就好好奔你的前程。这些烂事……你别管了。”
张建平眼睛发酸。他伸手,把他妈的手握住了。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硬得像树皮。
“妈,这是我老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他妈没说话,眼泪掉进了洗脚盆里。
六、泼脏水的代价
谣言传了一个多月,越传越离谱。
起初是说他在外面乱搞,后来变成他跟有夫之妇勾搭,再后来变成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人家男的拿着刀在单位门口堵他。
张建平不解释,也不争辩,只是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顾他爹。
可他不争,有人替他争。
那天,张建平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周科长把他叫了过去。
“小张,你坐。”周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建平坐下,心里有点打鼓。
周科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小张,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张建平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
“就是那些谣言。”周科长说,“传得挺凶的,咱们局里都有人听说了。”
张建平心往下沉了沉。
“科长,我……”
周科长摆摆手,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信你。你这孩子,我看了快两年了,啥样人我心里有数。”
张建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科长又说:“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你工作干得好,评了先进,有人眼红。正好赶上这些风言风语,就有人往上凑。”
张建平点点头。
“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周科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纪检那边有人问过你的事,我帮你挡了。第二,以后出门注意点,别给人留下话柄。”
张建平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科长,纪检……问我啥了?”
周科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平时的和蔼,倒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问你有没有收过礼,有没有帮人办过违规的事。”
张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怎么说?”周科长自问自答,“我说,这孩子我了解,老实本分,不可能干这种事。再说了,他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就是想帮人办事,他也办不了啊。”
张建平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对不起。
周科长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工作吧。记住,好好干,别想太多。”
张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科长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天起,张建平变了。
他不再主动跟同事说话,不再参加单位的聚餐,下班就回宿舍,周末也不出门。偶尔有人跟他开玩笑,他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但他不在乎了。
他妈打电话来,说村里的谣言还在传,还多了些新花样:说他被单位处分了,说他被停职了,说他被抓起来了。
张建平说:“妈,你别信。我好着呢。”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可他们说……”
“妈,别管他们说什么。”
挂了电话,张建平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年冬天,他爹的病突然加重了。
张建平接到电话时,正在单位开会。他请假往家赶,赶到县医院时,他爹已经进了ICU。
他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肿着。
“妈,咋样了?”
他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张建平在椅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陪她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跑过,家属拎着饭盒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张建平盯着ICU的门,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起他爹送他去上大学那天,在村口的班车站,他爹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冲他挥手。
“好好学习,别想家。”
他想起他考上公务员那天,他爹蹲在院坝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这些人,往后有你好受的。”
他想起他每次回家,他爹躺在床上的样子,腰疼得直冒汗,还硬撑着说没事。
“你忙你的,别老往回跑。”
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他们摇摇头。
张建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妈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浑身发抖。
张建平扶住她,往病房里走。
他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被子盖得很整齐,只露出一个头。
张建平站在床边,看着他爹的脸。
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的,眼眶深深的。
他想喊一声“爸”,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七、灵堂上的闹剧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院里搭了灵棚,棺材停在中间,他爹的照片摆在灵桌上。那是他爹几年前拍的,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笑得有点拘谨。
张建平跪在灵前,给他爹烧纸。火苗舔着黄纸,一卷一卷地变成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
亲戚们陆续来了。
二叔张二根来了,带着他老婆儿子,在灵前磕了头,然后站到一边。
三叔张有根来了,磕了头,也站到一边。
二姨来了,表姨来了,表舅来了,那些借过钱没借到钱的人,那些托过事没办成事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院里,三五成群,嘀嘀咕咕的。
张建平没抬头,只是继续烧纸。
他妈坐在灵棚边上,披麻戴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个木头人。
下午,棺材要抬出去的时候,出事了。
三叔张有根突然站出来,挡在棺材前面。
“等一下。”
院里的人愣住了,都看着他。
张建平站起来,看着他三叔。
三叔五十来岁,又黑又瘦,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的。
“建平,”三叔说,“你爹走了,有些事得说道说道。”
张建平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三叔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里的人说:“我哥辛苦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孩子。建平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当公务员,挣大钱。可我哥呢?走得这么急,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用上。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院里有人窃窃私语。
张建平还是没吭声。
三叔又说:“建平,你在城里挣钱,咱不知道你挣多少。可你爹的丧事,你就打算这么办?这个棺材,是村里最便宜的吧?这灵棚,是借的吧?你爹一辈子要强,你让他走得这么寒酸?”
张建平的妹妹张建英从灵棚里冲出来,冲着三叔喊:“你胡说!我爸的棺材是我哥买的,最好的!你凭啥这么说?”
三叔往后退了一步,但不肯认输:“最好的?最好的能是这模样?建英,你还小,不懂事,别掺和。”
张建平拦住妹妹,走到三叔面前。
他盯着三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三叔,你今天想干什么?”
三叔被他的目光逼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就是想让大家评评理。你爹走得急,丧事该办得体面些。你是他儿子,在城里挣大钱,不该出这个钱?”
张建平冷笑了一声。
“三叔,我爹的棺材,是我买的,松木的,村里木匠老陈打的,一千八。灵棚是租的,一天一百。酒席定在镇上饭馆,一桌三百,一共十二桌。我妈说,丧事简办,不铺张。可该花的,我一分没少花。”
他顿了顿,看着三叔的眼睛。
“三叔,你刚才挡在我爹棺材前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你是想干什么?”
三叔的脸涨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开始议论,这回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公开的指指点点。
“张二根这是干啥呢?人家丧事,他来闹?”
“不就是当初借钱没借着吗,记恨到现在。”
“人家建平多好,回来照顾他爹好几个月,端屎端尿的。他呢?来看过几回?”
三叔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最后一甩手,挤出人群走了。
棺材被抬起来,往山上走。
张建平扶着他妈,跟在棺材后面。山路不好走,他妈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就这么陪着。
到了坟地,棺材下葬,填土,立碑。
新坟在他爷爷的坟旁边,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来得及刻,只插了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先父张有根之墓”。
张建平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妈在旁边烧纸,烧完一沓又一沓,火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的。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脚下的村庄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东一盏西一盏的,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张建平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座新坟。
黑黢黢的山坡上,什么都看不见。
八、尾声
过了年,张建平把妹妹接到了县城。
张建英在县里最好的高中读书,成绩一直很好。以前住校,周末回老家。现在老家没人了,他妈一个人在村里,张建平不放心,就把他妈也接到了县城。
一家三口,挤在他那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宿舍里。
宿舍是单位分的,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他妈和妹妹睡床,他打地铺。
他妈说:“挤是挤点,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张建平点点头,没说话。
妹妹的学费,他出。家里的开销,他出。他妈的身体不好,不能再去饭馆洗碗了,就在家做做饭,养养花。
日子就这么过着。
那年夏天,张建英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本。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张建平请了一天假,带他妈和妹妹去县城的饭馆吃了顿饭。
饭馆不大,但菜做得实惠。他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里脊,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他妈说:“点这么多干啥,浪费。”
张建平说:“难得,吃顿好的。”
他妈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直往他碗里夹肉。
吃完饭,三个人在街上慢慢走。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半小时。
走到一个路口,迎面碰上个熟人。
是二姨夫的外甥,就是那个开摩的的。
那人看见张建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匆匆走了。
张建平也没打招呼,就这么擦肩而过。
他妈在旁边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建平说:“妈,没事。”
又走了一段,快到宿舍了,张建英忽然开口:“哥,那些谣言,还在传吗?”
张建平摇摇头:“不知道,没打听。”
张建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后悔吗?”
张建平看着她,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长开了,有点像他妈年轻的时候。
“后悔啥?”
“后悔……考这个公务员?”
张建平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夏天的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透了,云彩一层一层的,镶着金边。
半晌,他说:“走吧,回家。”
三个人往宿舍走去。
小小的县城,华灯初上,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烧烤的摊子支起来了,烟雾缭绕的;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喊着“西瓜便宜了”;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
张建平走在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他妹妹。
他妈的头发又白了些,走路也慢了,但精神还好。他妹妹蹦蹦跳跳的,叽叽喳喳说着大学的事。
张建平听着,没插嘴。
路过一个巷口,他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了老家那条巷子,想起他爹蹲在院坝边抽烟的样子,想起那些亲戚们来来往往的身影。
那些曾经的热闹,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哥,快走啊!”张建英在前面喊。
张建平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宿舍楼到了。他妈上楼,他妹妹也跟着上楼,楼道里响起她们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张建平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亮了,他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好像在收拾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楼梯窄窄的,灯光昏暗。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二楼,三楼,四楼。
到了。
他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妹妹趴在桌上写东西。
“哥,”他妹妹头也不抬,“妈说晚上包饺子。”
“行。”他关上门。
窗外,县城的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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