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物事,初见时是颇不讨喜的。譬如它,名字里虽嵌着一个“香”字,模样也算不得丑,可你若不小心惊扰了它,一股子恼人的气味便毫不客气地弥漫开来,教人掩鼻侧目,避之唯恐不及。乡间的孩童顽皮,捉了来,用草茎远远地逗弄,看它那笨拙又气恼的样子,便哄笑起来,随即被那气味一冲,又都笑着跑散了。它在人们最初的印象里,大约便是这样一副不登大雅之堂、甚至有些惹人厌嫌的面目。
可世间的事,往往不能只看表面。那令人生厌的气味,仿佛是它一层坚硬的、布满尖刺的外壳,固执地守护着内里不为人知的珍宝。这珍宝,须得是那真正懂得它的人,才能瞧得见,取得出。在那些深谙草木金石之性的仁者眼中,这小小的、会“放气”的虫儿,却另有一番天地。它性温,味咸,悄悄地行走于气分与血分之间,像一位沉默而有力的调解者。人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气”,有时会拧巴,会郁结,会横冲直撞,搅得胸腹之间满是胀闷与疼痛,仿佛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它便来了,用它那独特的、走窜疏通之力,一点点地将那淤塞处化开,将那逆乱的气抚平、理顺。这功效,不张扬,却实在,如同一位高明的匠人,不动声色地修复着内部精巧却失调的机括。
不单是气。那更深一层的、属于久病而成的隐隐作痛,像是身体里某处生了锈,或是结了冰,每逢阴雨,每逢劳倦,便丝丝缕缕地透出来,磨着人的心神。它似乎也能抵达。温煦之力缓缓透入,并非猛火烈焰,倒像是冬日午后一片恰到好处的阳光,不炽烈,却持久地照着,将那深处的寒与涩,慢慢地暖化开来。这又显出它另一面的性情来,温而能通,补而不滞,带着一种沉稳的、根基般的厚道。
最令人惊异的,还不止于此。谁能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小虫,竟也能与那缠人的、盘踞在腰腹间的硬块积滞打交道呢?那些由气滞而血瘀,日久而成的、有形的结块,是更坚固的堡垒。它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柔韧的钻透之能,能行入血络,松动那些顽固的羁留。这便近乎一种“以动克静”的智慧了。它自己便是能飞能走的生灵,将这分灵动之气带入药中,去化解那些停滞不动的病邪。古人说“虫蚁搜剔”,大约便是这个道理,派这灵动的“小卒”,去完成那些草木根茎不易达成的、迂回而深入的疏通。
于是,它的身影便出现在许多看似棘手的症候里。从胸腹间的胀闷,到肋下的隐痛;从腰脊的酸楚,到呼吸的促迫。甚至在一些更为深重、顽固的积聚面前,医家也会想起它,将它配伍在那浩大的方阵之中,让它发挥那独特的、行走攻窜之能。它的用途是这样广,广到几乎让人忘记它那不甚雅观的开场。这便像一位其貌不扬、甚至初接触时令人不快的奇人,相处久了,方知其胸罗锦绣,能力超群,能在许多紧要关头,起到那四两拨千斤的关键作用。
所以,莫要因那一点与生俱来的、自卫的气味,便轻看了它。那气味,是它的甲胄,也是它的标识。剥开这层令人蹙眉的表象,内里藏的,是天地赋予的一份厚重馈赠。这馈赠,不华丽,不香甜,却自有一种扎实的、经得起磨砺的力量。它教人懂得,真正的价值,往往蛰伏在朴拙甚至陋劣的外表之下,等待着那双洞悉本质的、不带有成见的眼睛。下次若再遇见,或许不必急于掩鼻走开,倒是可以静心想一想,这小小身躯里,究竟承载着造化怎样的苦心与奇巧。万物有灵,皆有其用,这看似不雅的虫儿,不正是这句话一个绝妙的注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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