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时候是带着刺的。

尤其对我母亲那样生活在乡下的人。不知从哪一年秋天起,那原本和煦的秋风,拂过她的皮肤,却成了引信的源头。先是这里红起一小片,那里肿起一小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虫蚁狠狠叮咬了,奇痒,钻心的痒,忍不住去抓挠,那红肿块便迅速扩大、蔓延,连成一片,皮肤上隆起一道道、一团团不规则的、浮肿的痕迹,像地图,又像某种来去无踪的浮云。乡间的医生看了,说是一种顽固的、来去如风的疹子。开了些药片,嘱咐要忌口,鱼虾腥发之物一概不能碰。母亲老老实实地遵守,可那疹子却不讲信用,依旧神出鬼没。有时是洗了冷水,有时是碰了花粉,有时甚至毫无缘由,夜里睡得好好的,一阵瘙痒袭来,便再也无法安眠。身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旧痕未愈,新疹又起,反复复复,折腾了大半年,人也被磨得没了精神,笑容都少了。

母亲在电话里向我诉苦,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我听了,心里也揪着,可一时也想不出比常规抗敏更好的法子。正发愁时,妻子在一旁轻声说:“要不,试试我老家的土法子?我们那儿,管一种枫树上结的果子叫‘路路通’,老人们说,煮水喝,或者拿水擦洗,专治这种来去如风的痒疙瘩。”

“路路通”,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爽利。我虽未见过,但猜想,大约是那种有很多孔窍、仿佛处处都能通达的果子吧。病急,也顾不得许多,心想,既然医院的法子试了不见根除,这乡野流传的老法子,或许藏着另一重智慧。妻子便特地回了一趟皖南老家,从自家屋后的老枫树上,采回了一小袋风干了的果子。我一看,那果子圆圆的,棕褐色,浑身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果然四通八达,名副其实。

我将这其貌不扬的果子寄回老家,嘱咐母亲,取一些煮水,一半缓缓喝下,感受那微苦而带着草木清气的汤水滑过喉咙;另一半,待温度适宜,用来擦拭身上发痒、起疹的地方,或者干脆兑在洗澡水里,让全身的皮肤,都浸在那褐色的、散着淡淡辛气的药汤里。

起初,我是怀着试一试的、姑且为之的心情。没想到,一周后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里有了些轻快:“怪了,用了你那果子煮的水,这几天,身上安生多了,没再起那恼人的疙瘩。” 我将信将疑,嘱咐她再用一段时日看看。

这一用,便用去了一个秋天。等到春节我回乡,再见母亲,她脸上早没了先前被痒疹折磨的焦躁与倦色,皮肤光洁,笑容舒展。我问起,她连连摆手:“好了,早就好了!自打用了那个,再没犯过。” 算算时间,竟已过去三四个月,那如影随形的风疹,仿佛真的被那“路路通”给送到了九霄云外,再也没回来。

我暗暗称奇。这不起眼的枫树果子,何以有这般能耐?后来留心观察,这疹子的性子,不正像一阵乱风么?无缘无故地起,毫无规律地窜,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留下满身的痒与肿。这“路路通”,浑身是孔,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通”而生的。它那通达的孔窍,似乎隐喻着一种强大的疏通之力。或许,那顽固的痒疹,正是身体肌表的气血,被某些“风邪湿浊”阻滞了,缠塞了,运行得不畅快,郁在皮肤腠理之间,不得发越,这才鼓包、作痒。而这果子煮成的汤水,内服,能引导一股通达之气由内而外,疏通那郁结的脉络;外洗,又能从肌表直接渗透,给那局部的缠塞一个向外的通路。内外夹攻,专为那“不通”而设。如同疏浚一条被杂草淤泥堵住的小溪,水流通畅了,淤积自然散去,那无端泛起的、代表缠塞的“浮肿”与“痒”,也就没了立足的根本。

自那以后,我对这乡野的智慧,多了几分敬畏。母亲的经历,像一颗种子。后来,每遇类似那“来去如风”的、顽固的皮肤困扰,我便常常想起那袋来自皖南的、布满孔窍的枫树果子。它朴素至极,不过是一棵树赠予的果实;但它又仿佛蕴藏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智慧——以“通”为治,给郁滞以出路。这让我觉得,有些时候,医理未必总是高深莫测的,它可能就藏在一枚果实的形状里,藏在一句代代相传的乡谚中,藏在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与土地最亲近的生活经验里。那“路路通”治好的,或许不止是母亲身上的痒疹,更打通了我对传统智慧那种将信将疑的、淤塞已久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