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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大事。

北狄人卷土重来,这次不是犯边,是举国入侵。二十万大军,直逼京城。

皇帝慌了,命我率军迎敌。

我带着镇北军出发那天,满城百姓都出来送行。

沈清澜也来了。

她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骑在马上,看着她。

她走过来,站在马前。

“裴昭。”

“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活着回来。”

我点点头:“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佩。

我认得那块玉佩。大婚之日,我给她戴上的那只。

“这个给你。”她说,“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我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有她的体温。

“清澜……”

“去吧。”她退后一步,“别让将士们等。”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策马转身,带着大军,出了城门。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城门口,小小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我握紧手里的玉佩,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我一定活着回来。

17

这一仗,打了半年。

北狄人凶猛,但我们更狠。我带着镇北军,跟他们死战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战场上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

有一次,我被围在了一座小城里。北狄人围了三个月,城里粮尽援绝。将士们饿得啃树皮,吃草根,没有一个人投降。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会拿出那块玉佩看一看。

玉是白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那是她的名字,清澜,清如莲,澜如水。

我看着玉佩,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城门口,说“活着回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她给我缝棉袄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爱她。

我爱沈清澜。

不是因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因为她就是她。

可这个明白,来得太晚了。

18

援军到了。

我带着残兵杀出重围,跟援军会合。然后反攻,一路打回边关。

北狄人退了。

我带着大军,凯旋回京。

进城那天,我四处张望,想找到她。

可人群里没有她。

我回到将军府,下了马,大步往里走。

柳氏迎出来,脸色不对。

“夫人呢?”

柳氏低着头,不敢看我。

“夫人她……在正院。”

我放开她,大步走向正院。

正院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她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可她的脸,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

“清澜。”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吃不下东西。”

我心里一紧:“找大夫看了吗?”

“看了,”她说,“大夫说没事,养养就好。”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忽然慌得很。

“清澜,你别骗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裴昭,”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摇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

“什么事?”我追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等我病好了再说。”她说,“现在说了,你该不让我走了。”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慌。

19

她病倒了。

那天之后,她就开始发烧,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来看过,开了药,没什么用。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清澜,”我握着她的手,“你醒醒。”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裴昭。”

“嗯,我在。”

她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那就好。”她说,“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裴昭,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

“这封信,”她说,“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

“我不看。”我把信塞回她手里,“你自己收着,等你好了,自己告诉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收回去,放在枕头下面。

“好,”她说,“等我好了,自己告诉你。”

那一夜,我守着她,一夜没合眼。

20

她好了。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大夫说,亏得底子好,熬过来了。

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不撒手。

她被我抱着,轻轻叹了口气。

“裴昭。”

“嗯?”

“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相思病。”她说,“想你想到病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骗你的。”她说,“就是吃不下东西,饿的。”

我不信。

可她不肯再说,我也没再问。

21

那天之后,我天天陪着她。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祖父教她读书,讲她后母对她不好。

我听她讲,心里又酸又软。

“清澜。”

“嗯?”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看着我,笑了。

“好。”

那一夜,我搂着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她受苦了。

22

可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北狄人又来了。

这次是倾国而来,三十万大军,直逼京城。皇帝下了十二道金牌,命我即刻出征。

我接了金牌,心里沉甸甸的。

我去正院找她。

她在廊下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要走了?”

“嗯。”

她点点头,走进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

“棉袄,新做的。路上冷,带上。”

我接过包袱,看着她。

“清澜。”

“嗯?”

“等我回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她说。

我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没有躲,伸手抱住我。

我们就这么抱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我。

“去吧,”她说,“别让将士们等。”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阿蛮说过的话。

“将军,我家小姐心好,你对她好一点,她会对你更好。”

我对她好吗?

还不够。

等我回来,我会对她更好。

23

这一仗,打了八个月。

北狄人拼了命,我们也拼了命。战场上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我身边的将士,死了一批又一批。

可我活下来了。

第八个月,我把北狄人赶出了边关,斩首十万,俘获五万。

大捷。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大喜,封我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我带着大军,凯旋回京。

进城那天,我四处张望,想找到她。

可人群里没有她。

我回到将军府,下了马,大步往里走。

柳氏迎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呢?”

柳氏低下头,不敢看我。

“夫人她……在正院。”

我放开她,大步走向正院。

正院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她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可她的脸,比八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清澜。”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怎么又瘦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清澜,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离书。

24

“裴昭,”她说,“我们和离吧。”

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和离。”她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清澜,”我握着她的手,“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花。

“裴昭,”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你是沈清澜,我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摇摇头。

“沈清澜,是我借的身份。我真正的名字,叫萧澜。”

萧?

那是北齐的国姓。

我愣住了。

“我是北齐的长公主。”她继续说,“十六年前,北齐内乱,我被送到大周,托付给沈家。沈清澜是沈家的小姐,那年病死了,我就用了她的身份。”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嫁给你七年,”她回过头看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北齐来人接我。”

她走回我面前,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三个月前,北齐来人了。我父皇驾崩,皇兄继位。他要我回去,封我做长公主。”

我站起来,看着她。

“所以你要走?”

她点点头。

“那我呢?”我问,“我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昭,”她说,“你选过我了。那一夜,你选的是柳氏和远儿。不是我。”

我哑口无言。

“这七年,我一直在想,”她继续说,“如果那一夜你选了我,会怎么样。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你不会选我的。从一开始,你就没选过我。”

“清澜……”

“别叫我。”她打断我,“裴昭,我们和离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把和离书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屋里走。

我一把拉住她。

“我不放。”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昭,”她说,“你放手吧。”

“不放。”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你不放,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得了痨病。”她说,“活不了多久了。”

25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痨病。”她重复了一遍,“大夫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你骗我……”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治痨病的药。

我看着那张药方,手抖得厉害。

“清澜……”

“所以我才要走。”她说,“我不想死在将军府。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不想让柳氏她们看我笑话。”

她把药方收回去,看着我。

“裴昭,你放手吧。让我回家。让我死在家里。”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不放。”我说,“你死了,我给你收尸。你活着,我伺候你。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昭,”她说,“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我握着她的手,“清澜,我知道我错了。那一夜我不该丢下你。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可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她摇摇头。

“来不及了。”

“来得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

“裴昭,”她说,“你让我走吧。”

26

她走了。

三天后,北齐的使团到了。来接他们的长公主回国。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

她回过头,看着我。

“裴昭。”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最后这段日子陪着我。”她说,“我会记得的。”

我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清澜,你等等我。我把兵权交了,去北齐找你。”

她摇摇头。

“别来。”她说,“你是大周的将军,我是北齐的长公主。我们……不该在一起。”

“我不管。”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昭,”她说,“你保重。”

她钻进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慢慢走远。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27

她走后,我交了兵权。

皇帝问我为什么,我说累了,想歇歇。

皇帝准了。

我收拾行装,准备去北齐。

柳氏来求我:“将军,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想起这些年的事。

“府里的产业,够你们吃几辈子。远儿长大了,让他读书考功名,别学我。”

“将军……”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心意已决。”

我带着几个亲兵,骑马北上。

走了半个月,到了北齐边境。

边境的守将拦住我:“站住!哪儿来的?”

“我是裴昭,”我说,“来找你们长公主。”

守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裴昭?镇北将军?”

“是。”

守将冷笑一声:“你来晚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长公主半个月前就没了。”他说,“葬在皇陵。”

我愣住了。

半个月前……

那不就是她刚到北齐的时候?

28

我去了皇陵。

北齐的皇陵在城外,一座大山脚下。守陵的兵士拦住我,不让进。

我在山脚下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了。

是北齐的皇帝。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就是裴昭?”

“是。”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澜儿临终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

“裴昭,我走了。你别怪我骗你。我不是痨病,是中毒。柳氏给我下的毒。她怕我抢走你,给我下了慢性毒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恨她。她是远儿的娘,远儿还小,需要娘。

裴昭,这一辈子,我没怪过你。那一夜你没选我,我也不怪你。你是将军,护着妻儿是对的。

可我还是希望,如果还有下辈子,你能选我一回。

清澜绝笔。”

我握着信,手抖得厉害。

柳氏。

是柳氏。

29

我回了京城。

回到将军府,柳氏迎出来,脸上带着笑。

“将军回来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被我看得心里发毛:“将军,您怎么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扔在她脸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将军,妾身……”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滚出将军府。远儿留下,你走。”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将军,妾身是为了您啊!妾身怕她抢走您……”

我踢开她,大步走进府里。

三天后,她走了。

我把远儿交给可靠的嬷嬷养着,然后把将军府封了。

我去了北齐。

30

我在北齐住了下来。

就住在皇陵旁边,一间小茅屋里。

每天起来,去皇陵看看她。给她带一束花,或者一壶酒。坐在她坟前,跟她说说话。

“清澜,我今天去看花了。山上的野花开得真好,黄色的,小小的,一开一大片。我记得你喜欢花,以前在府里种了好多。”

“清澜,远儿长大了,今年考上了秀才。读书读得好,比他爹强。他问起你,我说你是个好人,对他好。”

“清澜,我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坐在廊下看书,阳光照在你脸上,安安静静的。我走过去叫你,你抬起头看我,笑了。我伸手想抱你,就醒了。”

“清澜,我想你了。”

有一天,北齐的皇帝来看我。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坐在坟前说话。

“裴昭,”他说,“你这样,澜儿在天上也不安心。”

我没回头。

“她安心不安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离她近一点。”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她了。

她站在一片花海里,穿着一身白衣裳,脸上带着笑。

“裴昭,”她说,“你该回去了。”

“不回。”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昭,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最后选了我。”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清澜,我等下辈子。下辈子,我第一个选你。”

她笑了。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进花海里,慢慢不见了。

我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茅屋里,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皇陵。

“清澜,”我说,“你等着我。”

我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是温的,就像她在握着我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