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治蜀黍

王莽这人,从当上“安汉公”到正式登基当皇帝,前后也就一年多。过程顺得跟德芙似的。汉朝那帮大臣哭着喊着请他当皇帝,太后王政君被逼着交出玉玺,刘家的孩子乖乖让位。整个禅让过程,史书上没见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来回拉锯,一年之内全搞定。

可曹丕呢?

曹操死了之后,曹丕接班,220年十月开始折腾禅让这事儿。按《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的《献帝传》记载,汉献帝前前后后下了四次禅位诏书,曹丕辞让了三次,群臣轮番劝进的奏章多得数不清。赵翼统计过,光是那些劝进的奏章就有二十几个来回。曹丕一会儿说自己“无德”,一会儿说“百姓寒者未暖”,一会儿又说“孙权刘备尚存”,愣是磨叽了一个多月,才“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之后司马炎篡魏,又是一套同样的流程——诏书、辞让、劝进、再辞让、再劝进,来回折腾好几轮。

为什么王莽受禅这么“丝滑”,后面这几家都这么“费劲”?

答案其实就四个字——“积威”和“积怨”,或者说,是“政治积累”的差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莽:二十年的“圣人”形象,攒够了政治信用

王莽这个人,你要是只看《汉书》,那就是个大奸大恶之徒,连长相都被写成“凶相毕露”,跟秦始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你要是跳出班固的滤镜,站在当时老百姓的角度看,王莽的形象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王莽是怎么上位的?

他是外戚出身,姑姑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可他不像别的外戚那样骄奢淫逸,反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道德楷模。《汉书》里再怎么黑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年轻时“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

具体表现呢?

他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哥哥留下的侄子,比对自己儿子还好。他当官之后,家里穷得叮当响,却把俸禄都分给门客和穷人。他儿子杀了个奴婢,他逼着儿子自杀偿命——这种事放今天都算极端,放那个年代简直是圣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关键的是,他“让”了三次。

西汉末年,朝廷要给他封地、加九锡,他三番五次推辞,甚至躲起来不见使者。这种“三让”的戏码,在那个年代就是“谦德”的代名词。老百姓觉得他是真君子,士大夫觉得他是真名儒。

等到汉平帝死了,孺子婴两岁登基,王莽当上“摄皇帝”,其实就是代理皇帝。这时候,汉朝那帮大臣已经习惯了“王莽管事”这个设定。所以当他最后一步跨出去的时候,阻力反而最小——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实际统治者了。

学者雷戈有篇文章分析说:王莽革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和平权力转移”。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他的权力交接,几乎没有流血。

为什么能这么顺?因为他在登基之前,已经把该攒的“政治信用”都攒够了。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德者”,而按照儒家的说法,“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有德者居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曹丕的难题:曹操把“锅”都背了,却把“坑”留给了儿子

再看曹丕。

曹操是什么形象?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他杀了伏皇后,杀了董贵人,连荀彧都被他逼死。他活着的时候,汉朝那帮老臣对他又怕又恨,只是碍于他的兵权不敢吱声。

所以曹丕接手的时候,面临一个死局——

一方面,他老爹已经把汉献帝架空了二十多年,汉朝那帮遗老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另一方面,他要接的班,是“篡位”,不是“顺位”。这中间的舆论压力,比王莽当年大多了。

王莽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习惯他管事的大臣班子,和一个“刘家气数已尽”的普遍认知。

曹丕面对的是:一群对他老爹又恨又怕的汉朝旧臣,和一大堆虎视眈眈的地方军阀。

所以他必须演一出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献帝传》里那二十几个回合的拉锯战,其实全是“表演”——汉献帝下诏,曹丕辞让;群臣劝进,曹丕再辞让;汉献帝再下诏,曹丕再辞让……最后实在“推辞不掉”了,才“勉为其难”地接受。

为什么要这么演?

因为禅让这个事儿,按照儒家经典的说法,应该是“有德者居之”。但问题是,你怎么证明自己有德?光靠嘴说不行,得靠“辞让”来证明——你越是推辞,说明你越不贪图权位,你越不贪图权位,说明你越有德。

曹丕在第三道《让禅令》里说:“泰伯三以天下让,人无得而称焉,仲尼叹其至德,孤独何人?”——人家泰伯三让天下,孔子都说他有至德,我何德何能,哪敢随便接受?你们别催,让我再多辞几遍,不然显得我太猴急了。

等辞够了次数,他才登上受禅台,对着几万陪位的公卿、列侯、匈奴单于,说了那句著名的感慨:“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意思是:原来尧舜禹那套禅让,就是这么回事儿啊。

这话听着是感慨,其实是说破了——你们都知道这是演戏,我也知道这是演戏,但咱们得把这戏演完。

司马炎:照抄曹丕的剧本,连台词都没怎么改

到了司马炎篡魏的时候,已经是“老戏骨”上场了。

从高平陵事变开始,司马家一步步蚕食曹魏的权位。司马懿杀曹爽,司马师废曹芳,司马昭杀曹髦,等到司马炎接手的时候,曹魏那帮老臣早就学会闭嘴了。

264年,魏元帝曹奂下诏让司马昭当晋王,加九锡,司马昭辞让。第二年,司马昭死了,司马炎接班,继续这套流程。

《晋书》里记载的禅让过程,几乎是曹丕的翻版——曹奂下诏,司马炎辞让;群臣劝进,司马炎再辞让;曹奂再下诏,司马炎再辞让……最后也是“勉为其难”地接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区别在哪?

曹丕辞让的时候,好歹还能扯几句“百姓未暖饱”“孙权刘备尚存”之类的借口,听着还算真诚。到了司马炎这儿,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纯粹是走流程。

这说明禅让这个模式,到了魏晋之际,已经完全程式化、仪式化了。它不再是验证“有德”的过程,而是验证“权力”的过程——谁手里有枪,谁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学者楼劲把这种模式叫作“禅让革命”:虽称革命而实质禅让,虽说是禅让,其实背后是暴力。

最根本的差距:政治积累 vs 政治透支

所以,王莽的禅让为什么“轻易”,曹魏的禅让为什么“费劲”?

最根本的差距,在于政治积累的厚度

王莽用了二十年时间,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他把自己塑造成道德楷模,把反对者一个个排挤掉,把支持者一个个安插到位。等到他最后一步跨出去的时候,整个朝廷已经没几个人敢反对他了。

曹丕他接手的是一个被老爹透支了二十年的政治信用。曹操靠杀伐立威,靠铁腕统治,靠“挟天子”压服群臣。这种统治模式,短期内有效,长期来看却积累了大量的怨恨。曹丕登基的时候,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去化解这些怨恨,去证明“我不是我爹那样的暴君”。

所以他必须演那出辞让的戏,必须让汉献帝多下几道诏书,必须让群臣多劝几次。这不仅是给天下人看的,也是给自己人看的——告诉他们:我曹丕是有德的,我是得位的,我是“合法”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司马炎就更不用说了,他那套流程完全是照抄曹丕的作业,区别只在于他的演技比曹丕差一点,台词也比曹丕假一点。

有意思的是,王莽的新朝后来被《汉书》处理成“闰统”,也就是非正统的朝代。班固把王莽写进《王莽传》而不是本纪,连诏书都不叫“诏”,叫“下书”。

可班固家族跟王莽的关系其实挺深。他祖父班穉和王莽是“同列友善”,他父亲班彪年轻的时候正好经历新朝,对王莽应该是有第一手观察的。

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我们今天看到的“王莽形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班固为了维护汉朝正统而“加工”过的?

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王莽这场“丝滑禅让”,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曹丕站在受禅台上,对着几万人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的时候,他大概也明白:自己演的这场戏,和王莽那场真正的“和平禅让”,差的不是流程,是底气。

底气这东西,攒够了,一年就够了;没攒够,演一百次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