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吃过许多地方的煎饼。天津的煎饼果子,里头夹着油条和薄脆,酱料甜咸交错;北京的煎饼,摊得薄薄的,打个鸡蛋,撒上香菜;还有那些超市里包装精美的杂粮煎饼,酥脆香甜,装在透明的袋子里,像一件件精致的商品。它们都好吃,都体面,可我咬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少了那种粗糙的、硌牙的、却让人心里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从沂蒙山里长出来的。
城里的黄昏,偶尔也能看见炊烟。从高楼的缝隙里望过去,那烟细细的、淡淡的,还没升起来就散了。不像我们村里的炊烟,浓稠稠的,慢悠悠的,像是从土地深处长出来的另一棵树。每当看见这样的炊烟,我就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娘弓着腰,在烟熏火燎里摊煎饼的模样。
那时候,摊一回煎饼,是件大事。
头天晚上,娘先把我们小的几个哄上床。我们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渐渐响起推磨的声音。呜噜呜噜的,一圈又一圈,像夜里不知疲倦的虫子。有一回我睡不着,扒着窗台往外看。月亮底下,娘一个人抱着磨棍,身子微微前倾,一圈一圈地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磨盘上,照在从磨缝里流出来的粮食浆子上,那浆子白花花的,在暗夜里泛着光。娘走得很慢,很稳,像这个夜里唯一醒着的人。
天不亮,院子里就冒烟了。烧的是我们从树林里搂的树叶子,是娘从山坡上背回来的枯草,是自留地里收完麦子剩下的麦秧。那些烟,不怎么听话,东一股西一股地往人脸上扑。娘就坐在那烟里头,坐在鏊子跟前,一张一张地摊煎饼。她的脸被烟熏得红红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鏊子边上,嗞的一声,冒一股白气。她就那么摊着,从黑咕隆咚摊到天光大亮,从我们睡着摊到我们醒来。
那时的煎饼,可不像现在这样松软香甜。地瓜面的、高粱面的,有时候还要掺些糠麸进去,黑红红的一片,咬一口,硬邦邦的,得使劲嚼半天。可我们围在娘身边,捧着刚揭下来的煎饼,吃得那么香。不是因为煎饼好吃,是因为娘在那里。娘在,再硬的煎饼也能嚼出甜味来;娘在,再冷的天也觉得暖和。
后来去镇上念书,每周回家一趟。每次走的时候,娘都要给我摊一包袱煎饼,十二斤,正好吃一周。她把包袱递给我,站在门口的路边上,看着我走。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走很远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还在那儿站着。
宿舍里,半夜常有人偷偷地哭。我们不说,可我们都知道,那是想娘了。我躺在铺上,看着窗户上那一大包袱煎饼,月光照在上头,把包袱照得发白。那里面,有娘的手印,有娘的热气,有娘从夜里到白天的忙碌。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沂蒙山里的孩子,大多是这样长大的。吃着娘摊的煎饼,喝着山里的水,慢慢地长高了,长壮了,然后走出山去。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有的当了兵,有的做了工。可不管走到哪里,总会有煎饼寄到手上。娘不识字,可她知道地址,知道把包袱寄到哪个地方。她在,煎饼就在;煎饼在,家就在。
如今回老家,村子变了模样。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泥巴房变成了小楼房。那盘老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那口老鏊子,也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超市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煎饼,小米的、玉米的、黑米的,还有加了红枣核桃的,包装得漂漂亮亮。我们也买来吃,坐在桌旁,一大家子人,吃着菜,就着煎饼。
可娘老了。她坐在桌边,不怎么吃,就那么看着我们。她的头发全白了,手也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她看着我们一张一张地卷着煎饼,看着我们吃得满嘴喷香,看着看着,就笑了。那笑,和从前在烟雾里摊煎饼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吃过那么多煎饼,都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不是粮食,不是手艺,是那烟熏火燎的院子,是那呜噜呜噜的推磨声,是那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你的身影。缺的,是娘。
煎饼里,藏着一个人全部的来路。
沂蒙山的煎饼啊,它不是什么稀罕物。它粗糙,它笨拙,它带着山里的烟火气。可它是娘给的。有娘在,它就是世间最好的东西;有娘在,拿在手里就觉着暖和;有娘在,咬一口,就尝到了日子的甜头。
愿世间所有的娘,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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