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咖啡喝到一半,纸吸管先撑不住了。它软下去,断掉,最后被扔进“可回收”垃圾桶——虽然它根本进不了回收系统。
咖啡馆的外卖杯依然堆到天花板那么高,2024年,地球经历了北半球历史上最炎热的夏季。纸吸管没有改变气候,但让人以为自己做了点什么。真正的排放源,在这根吸管的掩护下,继续着它们的生意。
娜奥米·克莱恩在《改变一切:气候危机、资本主义与我们的终极命运》一书中犀利地指出:气候危机并非一场单纯的“环境事故”,而是资本主义的必然产物。一个持续扩张、永不满足的系统,与一个拥有物理极限的星球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不是社会机器出了故障,而是机器本身就是故障。
全世界的公共森林都在被变成私有林场,从而使它们的所有者可以收集“碳信用额度”;“天气期货”的贸易正在蓬勃发展,这使得公司和银行可以拿气候变化赌博;亿万富翁承诺用科技“修复地球”,其实是在兜售一种精致的逃避——让我们相信,无需改变生活方式,无需触动既得利益,一切自有救世主。而那些真正在守护森林、保卫土地的原住民,却在被驱逐、被遗忘。
但本书最终传递的,是一种近乎悖论式的力量。作者走遍世界,记录了那些被主流媒体忽略的“封锁区运动”。这些扎根于土地的微小反抗,正在构筑一道真正的防线。克莱恩提出:气候危机也是悬崖边的历史转机。它强迫我们去思考被长期搁置的根本问题:一个不再崇拜GDP增长、转而追求社区韧性、生态修复与公共福祉的社会,是否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改变一切”的双关寓意浮现:气候危机正在改变一切,而要阻止气候崩溃,我们必须改变一切——改变能源结构、改变分配逻辑、改变我们的发展方式。环保不是在“拯救地球”——地球不需要拯救,它经历过比这剧烈得多的气候变化,依然存在了四十六亿年——而是寻找一种更公平、更有人情味的文明形态。
本书一经出版便被新环保运动奉为工作指南,获2014年度观察之书,《纽约时报》最值得关注图书,《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观察家周报》年度好书,美国亚马逊书店畅销书第1名。《时代周刊》评价其为“可能是关于气候变化第一本真正诚实的书。”
民主危机
随着反化石能源运动逐渐发展壮大,能源开采企业开始用其惯用手段进行反击:自由贸易协定中的投资者保护规定。如上文所述,在魁北克省成功地通过法案禁止水力压裂法后,在美国注册成立的油气公司“孤松资源”宣布计划向加拿大政府提起诉讼,并根据《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中有关征用没收和“公正与公平待遇”的规定,要求得到2.3亿美元的赔偿。在仲裁文书当中,孤松公司抱怨称这一由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施行的暂停令导致了“对企业在圣劳伦斯河底下开采油气的宝贵权利的武断、反复无常,而且是非法的撤销”。它同时(令人难以置信地)声称,这一决定“没有可辨识的公共目的”,更不用提“没有一分钱的赔偿”了。
不难想象,这些开采梦因民主运动而破灭的公司将会发起更多类似的挑战。而且的确,在“基斯顿XL”管道建设被延期后,2014年4月,加拿大政府和横加公司官员又开始暗示可能将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框架下对美国政府发起挑战。
《污染改变了一切》
实际上,目前的贸易和投资规则为外国公司反抗当地政府对其化石燃料开采行为进行规管的任何尝试提供了法律依据,特别是当一个碳能源储存地已经被投资,且开采已经开始的时候。而当投资的目的已经明确是为了面向世界市场出口油气和煤炭时——情况越来越是这样——成功阻挡这些出口的运动同时也将面临不少类似的法律挑战,因为对跨境自由流动的货物施加“数量限制”违反了贸易法的基本原则。
“我真心觉得如果想要应对气候危机,最为基本的一步就是剥除化石能源企业享有的权力,因为它们借此在贸易方面煽动了巨大的投资挑战,”塞拉俱乐部的贸易专家伊莱娜·所罗门说,“比如在美国,随着我们开始规管化石能源行业,它们可能会越来越多地用出口原材料的方式来进行回应,不管是煤炭还是天然气。而按照贸易法规,一旦这些资源被开采出来,其阻止出口在技术上就是非法的,叫停因此会非常困难。
意料之中的是,随着封锁区运动取得的胜利越来越多,化石能源企业的商业挑战也开始越来越多。当下的投资纠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其中大部分来自化石能源企业——在2013年,世界银行争议仲裁局169个未决案件中竟有整整60件与油气或采矿行业有关;而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与这类行业相关的案件加起来也仅仅只有7件。据公民全球贸易观察董事洛瑞·沃勒克所言,在美国自由贸易协定与双边投资协定的框架下给出的超过30亿美元的赔偿中,超过85%“涉及对自然资源、能源和环境政策的挑战”。
这些事情发生并不奇怪。世界上最有钱、最强大的公司当然会利用法律来铲除现实的和可能的威胁,锁定自己在全世界随心所欲地开挖钻探的能力。很多政府似乎死心塌地地要颁发新的、覆盖面更广的贸易协定,为这些公司递上更致命的法律武器,而这些武器随后就会被用于反对政府自己制定的国内法规。
《污染改变了一切》
不过,开采行业大肆动用贸易法规以获得环境相关案例的胜利的情况还是有可能出现转机的:在面对神秘的自由贸易协定谈判长达十年的麻木不仁与缺乏关注后,新一代活动家再一次逐渐适应了这些条约所代表的民主威胁。事实上,当下有关贸易协定的公众监督和争论比之前的许多年都要更多。
不过,这种公众监督,不应该意味着向另一个阻碍着明智环境运动的障碍物举起双手投降。因为,尽管企业权利的国际法律架构的确既令人生畏又阴险,但是这些交易背后深层次的秘密则是,其效力范围的决定权还是在政府手里。这些交易充满了漏洞和操作空间,任何与科学一道、赞同认真采取减排气候政策的政府肯定能找到一种方法来与其对抗,不管是通过积极挑战站在污染企业一边的贸易裁决,还是通过拒不遵守裁决或是采取反制措施(因为这些机构本身实际上并不能迫使政府改变法律),还是通过尝试重新通过谈判制订规则。换句话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贸易协定使得化石能源公司可以挑战政府而是在于政府没有针对这些企业的挑战进行反击。而这种情况的出现与其说应怪罪于任何单独的贸易协定,不如说更应怪罪于我们政治制度的深度腐坏。
为了应对支持开采经济的企业一国家权力关系,很多人选择直面允许跨国公司自己制定自己遵守的法规的潜在民主危机——不管是在城市层面、省州层面、国家层面,抑或是国际层面。我们的政治制度就像战争核心的燃料一样僵化,正是这种腐坏状态推动了封锁区运动迅速转变为一场草根亲民主运动。
《污染改变了一切》
有能力保卫自己的社区水源免遭威胁,对于很多人来说似乎就是自决的精髓所在。民主如果连集体决定去保护我们生存不可缺少的物质的能力都不包括,又算什么民主呢?坚持要在与水、土地和空气有关的决策中有一席之地,是贯穿整个封锁区运动的主线。
这种感情被海伦·斯罗提耶——一位曾协助大约170座纽约州的城市采用反水力压裂法法令的前企业律师,很好地总结为:“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觉得你可以直接跑来我们城里,然后告诉我你要在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任何你想要的时间,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情,而我却毫无发言权吗?你以为你是谁啊?”玛丽莉·帕潘尼科拉欧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是一个一头鬟发的希腊山地自行车向导,一直快乐地抚养自己的小孩,带领着旅客们穿过森林小径,而如今她将自己的空闲时间用在反对开矿的示威与集会当中。“我不能让任何人进到我的村子里来,然后未经我允许就做这种事情!住在这里的是我!”你也可以从得克萨斯州的土地拥有者那里听到非常相似的言论,他们因一个加拿大管道公司试图使用土地征用权的相关法案来得到他们祖居的土地而愤怒不已。“我完全不认为一个显然是为了获取经济利益而建造输油管道的加拿大组织对于我的土地比我更有权利。”朱莉亚·特里格·克劳佛德说。她曾经向法院起诉横加公司,该公司占用她在得克萨斯州巴黎市附近的650公顷的牧场土地,这片土地由她祖父在1948年购入。
然而反开采的草根运动中最为不和谐的惨痛现实是大部分社区的确缺乏这种能力;而外部力量——一个远在天边的中央政府,及与之狼狈为奸的跨国企业——纯粹只是在将巨大的健康和安全隐患加于居民之上,即便这有时候意味着违反当地法令。水力压裂设施、沥青砂管道、煤炭铁道和出口码头,正在大多数人已经通过投票箱、官方咨询活动以及街头抗议明确表明了反对意见的那些地区计划修建。
《污染改变了一切》
然而当地居民是否同意似乎无关紧要。一次又一次,政府在无法说服当地居民这些项目符合他们真正的最佳利益之后,选择与能源企业合作,将和平的活动家诬陷成恐怖分子,使用暴力和严苛的法律手段镇压反对意见。
各色各样的非政府组织发现自己处于安保部队和能源企业越来越严密的监控之下,而且这两者常常是联合行动的。宾夕法尼亚州国土安全局雇用了一个私人承包商以搜集反水力压裂法团体的情报,并同步与大页岩气公司分享。同样的现象也正在法国上演,2011年,公益性质的美国环保协会被判非法刺探绿色和平组织的情报。与此同时,在加拿大,有消息披露说加拿大负责监督间谍机构的国家安全情报局的委员会主席查克·施特拉尔,曾登记为恩桥公司的游说者——而这家公司正是极具争议性的北方门户沥青砂油管道的幕后企业。这是一个麻烦的事情,因为国家能源局已经指定该机构评估该管道工程遭受的安全威胁,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实际上是监视环保人士和原住民的暗号。
环境社会学经典之作
揭露气候危机背后的种种利益角逐
“可能是关于气候变化第一本真正诚实的书 ”
为世界的宜居而战,也是为世界的公正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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