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年间,汴河的春水还带着江南的湿意,秦楚材身着青衫,背着书箧,跟着仆人李福踏上了东京汴梁的土地。
他是建康府举荐的贡生,此番入京,原是抱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期许,却万万没想到,这繁华帝都的第一夜,竟险些成了他的葬身之日。
暮春的汴河两岸,酒肆勾栏鳞次栉比,客邸的灯笼映着河面的波光,晃得人眼晕。
秦楚材选了家临岸的客店,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汴梁本地人,姓王,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殷勤,引着他们到了后院的一间客房。
“秀才官人,您且安心住下,汴河码头虽热闹,我这后院却是清静。”王掌柜擦着桌子,笑着指了指窗外,“明儿一早,您顺着汴河走二里地,便是太学的正门了。”
李福手脚麻利地铺好被褥,又倒了碗热茶递给秦楚材:“相公,一路劳顿,您先歇着,我去后厨寻些热饭食。”
秦楚材点了点头,揉了揉发酸的腿,连日的车马劳顿让他疲惫不堪,待李福回来,两人匆匆用了饭,便吹灯歇下了。
此时已是二更天,客邸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汴河上的船工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混着流水声,更显夜的静谧。
秦楚材刚入梦乡,便被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惊醒。
那声音不是寻常客旅的争执,而是带着一股凛冽的狠厉,像是一群壮汉在低声嘶吼,又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福儿?”秦楚材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身侧的李福早已惊醒,正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听动静,声音发颤:“相公,不对劲,外面好像有人锁门。”
秦楚材心头一紧,翻身下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果然看见门闩处传来“咔嗒”的声响,竟是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不止他们这间,隔壁几间客房也传来了客人的惊呼声,却又很快被人用布团堵了回去,只余压抑的呜咽。
“这是怎的?”秦楚材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自幼生长在江南书香门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李福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子弟,此刻吓得腿肚子转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相公,莫不是遇上劫道的了?可咱们也没带多少银两啊。”
秦楚材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屋内,见墙角的土墙有些斑驳,似乎是夯土所筑,不算厚实。
“别出声,”他对着李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咱们凿个缝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
主仆二人寻了根桌腿,小心翼翼地在墙角的墙壁上凿了个小孔。
秦楚材凑过去一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仿佛冻住了。
客邸的前院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神坛。
神坛上供着一尊木雕神像,那神像面目狰狞,双目圆瞪,獠牙外露,身上披着破旧的红绸,正是店主口中后来所说的“狞瞪神”。
神坛前,一字排开十几个壮汉,个个身着锦缎衣衫,头戴五彩花帽,腰间挎着短刀,身形魁梧,满脸横肉。
这等装扮,既非官差,也非寻常盗匪。
秦楚材曾听人说过,东京城里有一伙恶少,专好结党营私,行事乖张,莫非便是这群人?
只见为首的一个壮汉,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手持一对竹制的杯珓,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其余十几人也跟着跪倒,齐声高呼,那声音清晰地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字字戳心:“恭请狞瞪神君降旨,取建康贡生秦楚材,以祭神坛!”
秦楚材的心脏猛地一缩,险些栽倒在地。
李福在一旁看得真切,吓得捂住了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拉着秦楚材的衣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相公,他们……他们要找的是您啊!”
秦楚材定了定神,再往神坛前看,只见那口大铁锅就架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锅里的膏油被烧得翻滚,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油星子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的油脂味,竟顺着墙缝飘了进来。
刀疤脸将杯珓抛向空中,杯珓落在地上,却是一正一反,是为“圣珓”,却似不合神意。他眉头紧锁,又接连抛了数次,每次的结果,都仿佛未能让他满意。
“神君莫不是嫌我们礼数不周?”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壮汉低声说道,“这秦楚材眉清目秀,正是神君要的人,为何不肯应允?”
“休得胡言!”刀疤脸厉声喝止,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点燃后扔进火里,“弟子等谨守誓约,三年一祭,今番寻得秦氏子弟,容貌俊雅,品行端正,愿献于神君座下,祈神君庇佑我等顺风顺水,无灾无难!”
说罢,他再次掷出杯珓。
这一次,杯珓落地,竟是双双反面,是为“阴珓”,乃是大凶之兆。
周围的壮汉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面露惶恐,有人低声咒骂。
刀疤脸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盯着那口沸腾的油锅,又看了看客邸的客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在触及神像的双目时,硬生生压了下去。
秦楚材在墙后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这些人一旦得到神谕,便会冲进来将他拖出去,扔进油锅里。
他攥着李福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福儿,我等怕是今日难逃一死了。与其被他们煮了祭神,不如自行了断,还能留个全尸。”
李福哭着摇头,死死抱住秦楚材的胳膊:“相公,您不能寻短见啊!咱们再等等,或许有转机呢?您要是没了,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秦楚材看着李福涕泗横流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年方弱冠,满腹经纶,尚未一展宏图,难道就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临行前给他的,盼着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如今想来,竟是成了奢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神坛前的柴火越烧越旺,油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那股油脂的焦味愈发浓烈。
刀疤脸等人又接连祈祷了数十次,杯珓始终未能出现他们想要的结果。
“罢了!”刀疤脸猛地站起身,将杯珓狠狠摔在地上,“神君不肯接纳,想必是这秦楚材福泽深厚,我等不可强求。”
此言一出,众壮汉皆是一愣,随即有人不甘地说:“大哥,三年之期已到,若是不祭,恐神君降罪啊!”
“降罪又如何?”刀疤脸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客房方向,“天意如此,强求无益。”
说罢,他抬手一挥,“撤了神坛,把油倒了,走!”
十几个壮汉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刀疤脸的命令,七手八脚地将神像搬下,又合力将那口沸腾的油锅抬起来,把里面的膏油尽数倒在了地上。
滚烫的油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冒起滚滚白烟。
随后,这群人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邸,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直到听不见外面的脚步声,秦楚材才瘫坐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
李福也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相公,他们……他们走了。”李福的声音依旧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楚材点了点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只觉这一夜,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天刚蒙蒙亮,客邸的门闩便被人打开。王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匆匆来到后院,见秦楚材主仆二人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歉意,对着秦楚材深深作了一揖:“秦秀才,让您受惊吓了,实在是对不住。”
秦楚材此时已稍稍平复了心绪,扶着李福站起身,问道:“王掌柜,昨夜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寻我祭神?”
王掌柜叹了口气,引着秦楚材到了前院,指了指地上残留的油脂和灰烬,才缓缓道出了实情。
原来,东京京畿一带,有一伙恶少,皆是城中富商大贾或落魄官宦的子弟,平日里游手好闲,结党营私。
他们不知从何处学来一个邪门的祭祀之法,供奉一尊名为“狞瞪神”的邪神,每隔三年或五年,便要抓一名相貌俊美的男子,扔进油锅里烹煮,以此祭祀邪神,祈求庇护。
“这伙人势力不小,平日里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畏惧,“他们每次祭祀,都会提前打探好目标,一路跟踪,到了合适的时机,便会动手。昨夜若不是神君不肯应允,您怕是……”
王掌柜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秀才您福大命大,前程定然不可限量。不然的话,他们在我这客邸行事,我这客邸怕是要被封,我们这些人,也都要被抓进大牢里问罪了。”
秦楚材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王掌柜,我自过了宿州,便觉身后有十几个人影,或前或后地跟着,莫非便是这伙人?”
王掌柜点了点头:“正是他们。他们一路跟踪,摸清了您的行踪,才会选在昨夜动手。”
客邸里的其他客人,此时也都得知了昨夜的变故,纷纷围了过来。
众人看着秦楚材,眼中既有同情,也有敬佩。
有几个年长的客人,当即提议:“秦秀才遭此大难,却能平安脱身,实属不易。我等凑些银两,给秀才压压惊。”
众人纷纷响应,你一文,我半两,很快便凑了一小袋铜钱。秦楚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中满是感激。
经历了这一夜的惊魂,秦楚材再也无心在客邸多留。他谢过王掌柜和众客人,带着李福,匆匆赶往太学。
太学是北宋的最高学府,里面汇聚了天下各地的贡生。
秦楚材凭着建康府的举荐文书,顺利入了学,被安排在西斋的一间宿舍。
同舍的有四人,皆是来自各地的才子,分别是来自京兆府的李彦远、苏州的张梦得、成都的刘文举,还有杭州的周邦彦。
初入太学,秦楚材本还沉浸在昨夜的恐惧之中,整日郁郁寡欢。
李彦远等人见他神色不对,便询问缘由。
秦楚材将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皆是大惊,纷纷安慰他:“秦兄吉人自有天相,那邪神虽恶,却也不敢与天意为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楚材在众人的陪伴下,渐渐走出了阴影。
他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勤奋刻苦,在太学的课业中,很快便脱颖而出,深得博士们的赏识。
同窗们也都乐于与他相交,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天休沐,李彦远提议:“今日天气晴好,秦兄近日学业辛苦,不如我们一同去城外的相国寺算上一卦,看看前程如何?”
张梦得等人也纷纷附和:“正是,相国寺的卦师个个灵验,秦兄也该去沾沾喜气。”
秦楚材本不愿去,但架不住众人相劝,便点头应允了。
一行五人,身着青衫,说说笑笑地出了太学,朝着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相国寺是东京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寺外的街道上,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香火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不少相面算卦的术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秦楚材等人刚走到寺门口,便见一个道人站在路边。
那道人年约六旬,脸上刻着几道黥纹,想来是早年犯过事,受过刑罚。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篮里放着些草药,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在秦楚材与他擦肩而过时,那道人却忽然叫住了他:“秦公子,请留步。”
秦楚材一愣,停下脚步,看向那道人:“道长,你叫我?”
道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秦楚材深深作了一揖:“积金峰一别,已是三百年矣。贫道寻遍天下,始终未能与公子相见,今日走错了路,竟在此处偶遇,真是天缘巧合。”
此言一出,李彦远等人皆是愕然,面面相觑。
积金峰在茅山元符宫,乃是道家圣地,这道人竟说与秦楚材在积金峰一别三百年,莫不是个疯道人?
秦楚材也是一头雾水,他自幼从未去过茅山,更不曾见过这道人,便拱手道:“道长,怕是您认错人了。学生自幼生长在 建康,从未去过积金峰。”
“公子无需多言,”道人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着秦楚材,“三百年的尘缘,公子如今自然不记得。贫道今日偶遇公子,无以为赠,便送公子一样东西吧。”
道人随即从竹篮里摸出一块白银。
那白银约 莫手掌大小,质地温润,色泽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与寻常的银子大不相同。
道人将白银递给秦楚材:“此乃贫道在积金峰采得的银精,赠与公子,日后自有妙用。”
秦楚材接过白银,只觉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心中满是疑惑:“道长,这太贵重了,学生不能收。”
“公子收下便是,”道人笑了笑,“他日我们还会在积金峰相见。”
言毕,着道人提着竹篮,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任凭秦楚材如何呼喊,也没有回头。
看着道人远去的背影,李彦远等人回过神来,围着秦楚材,看着他手中的白银,眼中满是好奇。
张梦得笑道:“秦兄,这道人虽是疯言疯语,却送了你一块上好的白银,这可是意外之财啊。”
刘文举也附和道:“正是,这银子看着就不一般,不如我们拿去银铺换了钱,到酒楼里好好吃一顿,也算为秦兄庆祝一番。”
众人纷纷赞同,秦楚材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同窗们热情相邀,便点头道:“也罢,那就依诸位同窗所言。”
一行五人,寻了家京城有名的银铺,名为“瑞福银楼”。这银楼在东京开了三代,信誉卓著,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银铺。
走进银楼,掌柜的见他们是太学的秀才,连忙起身相迎:“几位秀才官人,不知有何贵干?”
秦楚材将手中的白银递了过去:“掌柜的,我们想把这块银子卖掉,烦请您给估个价。”
掌柜的接过白银,先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拿出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捧着白银,反复翻看,指尖在银面上轻轻摩挲,爱不释手,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了。
李彦远等人见掌柜的这副模样,心中皆是好奇,张梦得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银子莫非有什么不妥?”
掌柜的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秦楚材,语气带着一丝惊叹:“秀才官人,您这银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秦楚材便将方才在相国寺外遇到道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掌柜的听完,更是啧啧称奇:“难怪,难怪!我家三代开银铺,经手的白银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品质的银子。”
“这银子并非寻常白银,”掌柜的指着银面,“你看这质地,温润如玉,莹洁无瑕,且入手微凉,经久不散,这是银精啊!乃是天地间的灵物,比寻常的纹银珍贵百倍,万金难求!”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纷纷凑过去看。果然见那白银与寻常银子不同,没有丝毫杂质,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的,那您看,这银子能值多少钱?”李彦远问道。
掌柜的沉吟片刻,道:“若是寻常白银,这般大小,也就值五十两纹银。但这是银精,价值连城,我实在不敢作价。秀才官人,您还是去别家银铺问问吧,怕是整个东京,也没人敢收这东西。”
秦楚材等人又去了几家银铺,结果与瑞福银楼的掌柜所言一致。
众人才终于相信,这道人果然不是寻常人,定是位隐世的神仙。
李彦远拍了拍秦楚材的肩膀,笑道:“秦兄,这是神仙赐给你的宝物,万万不可卖掉。你还是好好收着,日后定有大用。”
秦楚材也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白,这银精定是那道人特意送给他的,或许是为了报答三百年前的尘缘,或许是为了护他周全。
他谢过同窗们,带着银精,回到了太学。
回到宿舍,秦楚材看着手中的银精,思索良久。
他想,这银精若是藏起来,未免太过可惜,不如打造成几件日常所用的物件,既能时时带在身边,也能发挥它的用处。
于是,他寻了东京最有名的银匠,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银匠见了银精,也是惊叹不已,当即应下,精心雕琢起来。
过了半月,银匠将打造好的物件送了过来。一共五样,分别是一只酒杯,一把茶汤匕,一个药壶,一双筷子,还有一个小碟子。
这五样物件,皆是用整块银精打造而成,造型古朴雅致,泛着淡淡的银光,甚是精美。
秦楚材十分满意,给了银匠丰厚的报酬,将这五样银器带回了家。
自此以后,他每日用这银酒杯饮酒,用茶汤匕舀茶,用银药壶煎药,吃饭时用银筷子银碟子,日夜不离身。
说来也奇,自秦楚材用上这五样银器后,身体竟变得愈发康健。
往日里,他每逢换季,便会染上风寒,偶有小病小痛,如今却是百病不侵。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盛夏,他都精神抖擞,连平日里的疲惫感都消失了。
太学的同窗们见他这般,皆是羡慕不已,纷纷说他是得了神仙的庇佑。秦楚材自己也心知肚明,这都是那银精的功劳。
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这三十年里,北宋经历了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俘,中原沦陷。
秦楚材随着宋高宗赵构南渡,几经辗转,最终定居在了宣城。
南渡之后,秦楚材并未出仕,而是在宣城开了一家书院,教书育人。
他学识渊博,为人谦和,深受当地百姓的敬重。三十年里,他始终带着那五样银器,每日使用,从未间断,身体也一直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绍兴十六年,春寒料峭。宣城的天气格外阴冷,连日的阴雨,让人心生烦闷。
这天,秦楚材正在书院里给学生们讲课,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眼前一黑,便栽倒在了讲台上。
学生们大惊,连忙将他扶起来,送往家中。
李福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见秦楚材病倒,急得团团转,连忙请了宣城最好的郎中来看。
郎中给秦楚材诊了脉,摇了摇头,对李福说:“李老管家,你家相公这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了,怕是无力回天。”
李福闻言,老泪纵横,却也无可奈何。
秦楚材躺在病床上,意识尚还清醒。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弟子和家人,心中平静无波。
他已年过半百,历经世事沧桑,早已将生死看淡。
只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床头。
往日里,那五样银器总会放在床头,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福儿,”秦楚材唤了一声,声音微弱,“我的银酒杯,茶汤匕,还有那药壶,去哪里了?”
李福连忙四处寻找,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始终不见那五样银器的踪影。
“相公,不见了,都不见了。”李福哽咽着说。
秦楚材闻言,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我就知道,它们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积金峰,想起了那个黥面道人,想起了汴河客邸的惊魂一夜。
或许,三百年的尘缘,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
他让弟子们扶他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春雨,缓缓说道:“积金峰在茅山元符宫,他日你们若有机会去茅山,便替我去看看吧。”
弟子们纷纷点头,含泪应下。
此后,秦楚材的身体日渐衰弱,水米不进。过了一个月,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他安然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秦楚材去世的消息传开,宣城的百姓无不悲痛,纷纷前往吊唁。
他的弟子们,遵照他的遗愿,后来专程去了茅山元符宫,登上了积金峰。
积金峰上,云雾缭绕,松竹苍翠。弟子们在峰上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位黥面道人的踪迹,只在一块青石上,看到了几行刻字,字迹古朴,依稀可辨:“三百年尘缘,一夕尽了结。银精护君身,终赴积金约。”
弟子们明白,这定是那位神仙道人所刻。他们对着青石拜了三拜,替恩师了却了心愿。
而汴河客邸的那一夜,狞瞪神的祭祀,银精的馈赠,三百年的尘缘,也成了江南一带流传千古的志怪传说。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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