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汉·李陵《红尘蔽天地》

红尘蔽天地,白日何冥冥。

微阴盛杀气,凄风从此兴。

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

嗟尔穷庐子,独行如履冰。

裋褐中无绪,带断续以绳。

写水置瓶中,焉辨淄与渑。

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称。

李陵五言诗,自六朝以来,真伪聚讼,议论纷纭。锺嵘《诗品》独标李陵,目其诗“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虽未明言篇目,而后世论者,多以此评移赠《红尘蔽天地》一诗。此作气象苍莽,音节苍凉,置于汉魏之间,自具高格,然考其源流、辨其体制、论其价值,实不可不细加厘定。

“红尘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阴盛杀气,凄风从此兴。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开篇即笼罩在一片沉郁悲壮之中。红尘蔽日,阴风四起,不独写边塞之景,亦写乱世之象。“微阴盛杀气”一语,点出节候与战事相合,秋气肃杀,正与边庭兵戈之声相应。“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二句,尤为人称道。招摇为北斗末星,古以方位定夷夏,西北直指匈奴之地,天汉横空而东南倾颓,一仰一俯,一彼一此,不仅构成空间上的对立,更暗寓国运之倾、边患之烈。景象阔大,意含幽愤,非亲历穷荒、心怀沉痛者不能道。“嗟尔穷庐子,独行如履冰”,以自伤之语写穷塞孤孑之态,身处边荒绝域,踽踽独行,步步危惧,道尽失路之人进退维谷的凄惶;“裋褐中无绪,带断续以绳。写水置瓶中,焉辨淄与渑”二联铺写穷途困顿之状,粗衣凌乱、断带系绳,尽写羁旅穷塞之寒窘,以琐细之景状落魄之身,质朴无华而哀婉自见,又以淄渑之水难辨为喻,暗喻世途混浊、是非莫辨,一腔忠愤无处可剖,身世之悲与家国之叹交融无间;末句“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称”宕开一笔,引古贤高隐之事反诘自伤,既叹己不能如巢父避世全身,又悲降虏之名难洗清誉,将沉郁愤懑推向极致,全篇情致哀婉,气脉沉厚,尽得汉诗悲慨沉雄之旨。

传统以其为李陵之作,盖与其身世相合。李陵力战而降,名辱身冤,千古之下,犹令人叹息。诗中孤危之境、凄怆之情,与史载李陵心境若合符节。“独行如履冰”一句,直抒孤行危惧之态,如履薄冰,一语道尽失路英雄进退两难之痛。后人读之,自然牵合李陵事迹,以为其自作,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然以学术眼光衡之,此诗实出依托。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已明辨其非西汉之制,归入拟古之列。诗中意象、句法、气韵,皆带有东汉以降文人五言诗之特征。《修文殿御览》所存,不过六朝人依托旧题、追拟汉音之作。托名李陵,意在借其千古奇冤,寄寓自身失意不平之气,此乃古人惯技,未可据为信史。

钟嵘《诗品》于李陵、苏武诗之间,徘徊依违,最堪玩味。其评李陵,推崇备至,而正文不列苏武,序中又举“子卿双凫”,以为五言警策。钱钟书《管锥编》讥之似“举子下第,落卷入选”,可谓一针见血。盖钟嵘之时,苏李诗已分流别行,一说承旧史,一说据时论,左右难断,遂成此矛盾之例。由此亦可推知,托名李陵之诗,在齐梁间已自成一集,流传已久,故能入锺嵘品目,为世人所重。

苏李诗之真伪,自梁代已多异说。今观《红尘蔽天地》一篇,不必定是李陵手笔,却不妨碍其为汉代拟古诗之杰作。它以边塞为背景,以悲慨为基调,以天象地形写心曲,以孤危处境寄沉哀,景中含情,情中见人,境界浑朴,气格高古。其艺术力量,不在真李陵之下。

论诗不必泥于作者。此诗虽属依托,却深得汉诗神髓。写天地之昏暗,状边风之凄厉,观星斗而感国运,望长河而叹身世,句句沉实,字字苍凉,无浮辞,无弱笔。锺嵘“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之评,移用于此,可谓恰如其分。它以短章而具长篇气势,以写景而兼写兴亡,上承《古诗十九首》之悲怆,下开唐人边塞之悲壮,在中国诗歌史上,自有不可磨灭之地位。

后世论者,或执其伪而轻其艺,或信其真而昧其流,皆非通论。考其时代,定为六朝拟作;赏其文辞,尊为汉魏遗音。如此,则不没古人寄托之苦心,亦不违学术考订之平实。《红尘蔽天地》一篇,不必真出李陵,而自有千古价值。诗以意为主,以气为用,此情此景,此人此心,千载之下,依旧动人,这便是它真正不朽之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