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玫瑰]
有些错过,被时间风干成琥珀,嵌在历史的肋骨间。轻轻一触,便渗出千年前未凉的血,与此刻胸腔的震颤,同频共振。
[玫瑰]一憾·【崔护:桃花烙】——擦肩而过
那扇门,终究成了历史的断桥。
去年今日,春风有信,将人面与桃花煅烧成同一抹胭脂。太灼热的美,往往预支了凋零。他不过是转身取了一瓢时光的溪水,再来时,柴扉已锁住整整一个沸腾的春天。
从此,春风年年赴约,桃花岁岁燃烧。只有那惊心动魄的“人面桃花相映红”,被永远典当给了“笑春风”的、无情的盛景。
原来,最痛的错过,不是未见,是见过。见过那足以照亮一生的容光,而后,余生都成了漫长的、寻光的夜路。那一瞥,是烙在命盘上的朱砂痣,往后所有绽放,都不过是它的灰烬。
二憾·【李白与杜甫·星分翼】——后会无期
诗国的日月,曾在同一片天空交辉。
一个,是倾泻银河的瀑布;一个,是承载大地的高山。瀑布飞溅的醉意里,有高山的倒影;山间沉郁的松涛中,回响着瀑水的豪情。他们把臂同游,以诗句为酒,泼湿了整个盛唐的衣襟。
可星辰的轨道,终究不同。一场酣畅的醉别,石门路上的金樽之约,被风撕成了单程的船票。从此,一个成了“飞扬跋扈为谁雄”的远影,一个成了“天地一沙鸥”的孤形。
他们再未重逢。后世所有的“李杜”并称,都像是宇宙在为那场伟大的离散,举行一场迟到的、无声的婚礼。最辽阔的错过,是知道你在同一片山河呼吸,而我握不住一片载讯的云。
三憾·【白居易·琵琶断】——相见恨晚
浔阳江头的荻花,白了一千年。
那夜,秋月是冷的,江心是碎的。直到四弦一声,如急雨裂帛,将宇宙劈成两半:一半是长安浮华的旧梦,一半是江湖憔悴的今身。弦音里,他认出了她漂沦的身世;泪光中,她听懂了天涯的沦落。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句判词,道尽所有迟遇的悲欣。恨晚,恨的是命运排错了座次,让本该共振的灵魂,在磨损半生后,才在异乡的暗夜里,用一曲琵琶,完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相认。
此后,所有呕哑嘲哳,都是那夜绝响的、苍白的注脚。最深的懂得,有时恰是同一道伤口里,开出的两朵莲花,隔水相照,旋即各自飘零。
四憾·【陆游与唐琬·沈园灰】——身不由己
红酥手与黄藤酒,是爱情献给礼教最惨烈的祭品。
沈园的柳,老得不再吹绵。宫墙的绿,是岁月呕出的胆汁。他们被一双名叫“孝义”与“世俗”的巨手掰开,像掰开一枚本应同心的连理枝。山盟是刻在骨头上的,而锦书,却无一根鸿毛敢托。
一阕《钗头凤》,是题在墙上溃烂的伤口。错,错,错!莫,莫,莫!每一个字,都是一枚生锈的钉,将余生牢牢钉在“相思”与“负罪”的十字架上。那一眼万年的回望,不是重逢,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共同的地狱。
最无力的错过,是爱还在沸点,人却已被放逐到永不相交的平行人间。连思念,都成了不合法的私产。
五憾·【李商隐·锦瑟谜】——弄丢了
他一生,都在打捞水中的月光。
锦瑟无端,每一根弦都系着一个迷离的昨日。是庄周梦蝶的惘然?是望帝托鹃的执念?是沧海明珠含泪?是蓝田暖玉生烟?……意象美得如同蜃楼,而真相,早已在典故的迷雾中走失。
“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当时”究竟是何时?那“情”又为何情?我们与他一样,在后知后觉的追忆里,徒劳地拼凑着散落一地的、名为“美好”的碎片。丢失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还未学会珍惜的、懵懂的自己,以及被自己亲手挥霍掉的、永不重来的良辰。
最哲学的错过,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待明白那“寻常”里藏着神迹,回头望去,来路已是一片苍茫的“可待成追忆”。
六憾·【纳兰性德·秋风扇】——变心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若”字,是一把剔骨刀。
初见时,他是春风,她是桃花扇底盈盈的风。可秋风终究要来,画扇终究见捐。人心在流光中悄然氧化、锈蚀、变质,却偏要轻描淡写:“故人心易变”。
骊山夜雨,长生殿的誓言犹在耳,马嵬坡的白绫已缠颈。他写的是汉成帝与班婕妤,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又何尝不是人世间所有“等闲变却”的寓言?曾经的“比翼连枝当日愿”,被时间风干成册页里一句嘲讽的尾注。
最荒诞的错过,是两个人从“我们”走向“我”和“你”。誓言依然躺在纸面上温热,而许下誓言的那两颗心,早已在各自的轨道上冷却、陨落。
六种遗憾,六道文明的刻痕。它们没有随着诗人化为黄土,反而在每一次类似的悸动中复活。我们读诗时颤抖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自己命运里,那些差一点、晚一步、错一时的、幽微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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