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走后,大舅每天夜里躺到坟头上睡觉,不是因为他有这个癖好,而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待她,珍惜她。直到她的突然离世,才伤心难过,悔不当初。

在我记忆里,舅妈很温柔,很爱笑,对谁都很和善。

舅妈嫁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那时候我妈都还没嫁人,她二十岁,经人介绍就嫁给了大舅,安安稳稳过日子,后来生了两个儿子,安安稳稳守着家,谁也没想到,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

在外人眼里,他们俩平时看着感情特别好,有说有笑,恩恩爱爱的样子,大舅不喝酒的时候,对舅妈也确实体贴,下地回来会帮着烧火做饭,赶集碰见她爱吃的零嘴,也会揣回来塞给她,舅妈总是笑着接过去,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可谁也不知道,这份安稳底下,藏着多少委屈。大舅是个出了名的酒鬼,每天雷打不动要喝上一两斤白酒,顿顿不离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变了个人。

喝醉了的他,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对舅妈非打即骂,下手没轻没重,边打边骂最难听的话,总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除了我,谁还会娶你?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

舅妈从来不敢反抗,只会默默哭,眼泪往肚子里咽,哭完了爬起来,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这么忍了一年又一年。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大人的苦,只知道每次闻到家里飘着浓浓的白酒味,就心里发慌,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能听见舅妈压抑的哭声,和大舅骂骂咧咧的声音。

后来舅妈突然就病了,我太小,说不清她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她的腿总是肿得老高,用手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每个星期都要往医院跑,去抽水。每次从医院回来,她能轻松几天,脸色也好看一点,可撑不了几天,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谁也没料到,从生病到走,还不到一年。

那天走得特别突然,前一天还能坐着跟我们说几句话,第二天就没了气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大舅那天没喝多少酒,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床边半天没动,手里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才猛地扑过去,抱着舅妈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会反复喊:“你怎么就走了……怎么就不等我……”

从舅妈下葬那天起,大舅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酒全倒了,酒瓶子砸得稀碎,再也没碰过一滴白酒,话也变得极少,整天闷着头,不跟人说话。最让人揪心的是,他每天夜里,都要一个人跑到舅妈的坟头上去睡觉,第二天天亮了才回家。

家里人劝过、拉过,都没用。

他说:“我不在这儿睡,我心里不踏实。她活着的时候,我没疼过她,没让她享过一天福,还总打她骂她,现在她走了,我就想陪着她,跟她认个错。”

夜里路过坟地的人,总能听见他在坟前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念叨舅妈以前的好,念叨她笑起来的样子,念叨自己当初有多混蛋,有多不是人,念叨着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滴酒不沾,一定好好疼她、护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世上哪有什么重来一次。

他躺在冰冷的坟头上,枕着无尽的悔恨,一夜又一夜,把这辈子欠她的温柔和珍惜,都变成了后半生无人知晓的自责。

舅妈温柔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等到他的悔改;而他清醒了一辈子,后悔了一辈子,却再也换不回那个爱笑、和善、对他百依百顺的人了。

人总是这样,总在失去之后才能学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