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四川宜宾南溪县一个卖木炭的小老板，正端着饭碗准备吃饭。门一开，四个公安堵在眼前。
碗摔碎在地，他知道，那件埋了十五年的事，终于找上门来了。
而这一切，要从1935年那个冰天雪地的怀玉山说起。
1934年秋，中央苏区岌岌可危。蒋介石调集百万大军，发动第五次"围剿"。中央红军被迫长征，但还有一支部队，被赋予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向北挺进，牵制敌军，减轻主力压力。
1934年11月4日，红七军团与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方志敏被任命为军政委员会主席。这支部队总共不到一万人，却要面对国民党数倍于己的兵力。任务下来的时候，许多人心里清楚，这是一次死中求生的征途。
方志敏清楚吗？他当然清楚。
他是赣东北革命根据地的创建者，毛泽东称之为"方志敏式"根据地的缔造人。1899年出生于江西弋阳，1924年入党，十年革命，他打过无数硬仗，也见过无数牺牲。但这一次，他仍然接下了这个命令，带着这支孤军，踏上了北上的路。
1934年11月18日，部队正式出发。五个多月，五千六百多公里，一路翻山越岭，一路浴血奋战。这支部队太小，小到根本无法真正撼动围剿中央苏区的敌军主力。牵制的目的没能达到，他们自己却越陷越深，陷入了重重包围。
1934年12月，谭家桥一战，成了压垮这支部队的关键。
红十军团在谭家桥设下伏击，目标是国民党补充第一旅。计划本来不错，但执行出了问题——兵力部署出现失误，伏击变成了硬碰硬的消耗战。
红十九师师长寻淮洲在激战中身负重伤，第二天转移途中伤重身亡。一员猛将就这样没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败局已定，只是时间问题。
1935年1月，怀玉山。这座山，成了红十军团最后的战场，也是方志敏命运的转折点。
1月16日夜，国民党军队趁红军休息，完成了对怀玉山的合围。包围圈越收越紧，突围的路一条条被堵死。1月24日，敌军截获了红军的无线电，行营当即悬赏——能生擒方志敏者，赏洋八万元。
八万大洋，是什么概念？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不过几块大洋。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不坚的人动心。
1月25日，怀玉山主峰金刚峰一战结束，红十军团有组织的抵抗彻底停止。王如痴、胡天桃、曹仰山相继被搜出。1月28日，军团长刘畴西因冻饿交加，在程家湾附近昏倒被俘。
整支部队，就这样一点点瓦解了。方志敏身边，只剩下一个人——他的警卫员，魏灿发。
两人藏进了高竹山的一个石煤洞里。外头天寒地冻，洞里也好不到哪去。好几天没有东西吃。方志敏反复叮嘱魏灿发：千万不能下山，敌人就在山脚转悠，一露头就完了。
魏灿发答应得很痛快。但他心里想的，是怎么弄点吃的。
1935年1月29日清晨，魏灿发趁方志敏熟睡，偷偷摸下了山。
他的打算，不过是到附近找点食物。可刚到村口，就撞上了国民党的搜捕队，当场被抓。一开始他还死扛，但敌人一知道他是方志敏的警卫员，态度立刻变了——不是审问，而是拉拢。
敌军团长换了副笑脸，许诺给他一百块大洋，再配一个女人，叫他拿钱回家享福去。就这样，魏灿发开口了。
他把方志敏藏身的山洞位置说得一清二楚。国民党兵蜂拥上山，在柴草堆里翻找了近六个小时，终于把方志敏搜了出来。
士兵们以为抓到了大官，上下翻了个遍，结果只搜出一块旧怀表和一支钢笔。
这就是方志敏，一个经手数百万革命款项的红军高级将领，被捕时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1935年2月2日，方志敏被押送至南昌。关押地点，是国民党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5天后，敌人用铁甲车把他押到豫章公园，当众"示众"。手铐、脚镣，一样没少。但方志敏站在台上，始终昂着头，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来看的人很多，等着看一个革命者如何狼狈的人也很多。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让他们说不出话来的人。
国民党没有放弃劝降。各路说客轮番上阵，许的官越来越大，开的条件越来越好。方志敏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意思：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但动摇不了我的信仰。
1935年五六月间，蒋介石亲自来看守所见了方志敏一面。据当时同在狱中的胡逸民事后回忆，方志敏对蒋介石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快下命令吧。
这句话，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劝降失败，敌人动了刑。打得皮开肉绽，方志敏没有动摇。信仰这种东西，打不出来，也逼不出来。
但就在这段时间，敌人给了他纸笔，让他写"交代材料"。方志敏拿起笔，写的不是交代，而是给后人留下的遗产。
《可爱的中国》里有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他相信中国终究会站起来，会走向光明。这是一个被关在死牢里的人写下的话，没有绝望，只有信念。
1935年8月6日清晨，南昌下沙窝。这一天，比原定行刑日期提前了整整二十五天。国际社会和国内民主人士一直在奔走呼号，要求释放方志敏，连苏联驻华大使馆也发出了外交照会。重重压力之下，国民党当局决定秘密提前行刑，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再说魏灿发。拿了一百块大洋，带着那个女人，他跑了。先在陇西烧炭，烧了一段时间，觉得那地方太近，不安全，又辗转跑到四川宜宾南溪县，开了个小木炭铺，改了名换了姓，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
后来还生了一儿一女，表面上看，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他每一天过得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听见狗叫，腿就软。看见穿制服的人，心就跳。睡到半夜，时常惊醒。这十五年，他活得像一只藏在洞里的老鼠，随时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1935年到1950年，十五年。这个数字，他每年都在心里数一遍。
1950年，"镇压反革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这场运动来势凶猛，各地潜伏的特务、土匪、恶霸，一个个被揪出来。
南溪县那个小木炭铺老板，夜里再也睡不着了。他望着天花板，一遍遍给自己打气：怀玉山那事已经过去十五年了，谁还能认出我来？
就在某一天，他端着饭碗推开院门，四个公安已经堵在眼前。碗摔碎在地。魏灿发知道，躲了十五年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在公审大会上，他低着头，把叛变的经过交代了一遍。叛变的原因，说出来让人既愤怒又觉得荒凉——就是那一百块大洋，加上一个女人。
一百块大洋。换了方志敏的命。换了红十军团最后的覆灭。换了一个36岁的革命者，在南昌郊外被秘密枪杀。
审判结果：死刑，立即执行。一声枪响，魏灿发倒下了。苟活十五年，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天。
1955年，中共中央作出决定，寻找方志敏遗骨。找了整整两年，1957年春，终于在南昌下沙窝发现了一堆已经风化的骨殖。1958年，经国家司法部法医研究所鉴定，确认其中九块为方志敏烈士遗骨。
1977年8月6日，方志敏牺牲42周年，遗骨被正式安葬。这一天，距离他在那个石煤洞里被抓，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二年。
2009年，方志敏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历史最终给出了它的判断。
而魏灿发，那个为了一百块大洋出卖了一切的人，在四川的深山里烧了十五年木炭，最终以一声枪响，结束了这段本不该有的苟活。
信仰与背叛，从来都有代价。只是代价，各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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