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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出了沈府,我没急着走。

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个角,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忽然想起九岁那年。

那年我娘刚死,林氏让我搬到松宁院。我抱着包袱从正院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以前住的正房,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空荡荡的炕上。

我看了很久,直到秋兰拽我的袖子。

“姑娘,走吧。”

我收回目光,跟着她走了。

现在我又站在这里,又是下雪天。

不同的是,这回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姑娘!”

我回头,看见老周小跑着追出来。

“姑娘,外头冷,您要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个手炉,铜的,还热着。

“姑娘拿着,路上暖手。”

我低头看着那个手炉,又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缩着脖子,不敢看我。

“周伯,”我说,“你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站着没动。

我上了骡车,车夫一甩鞭子,骡子迈开步子。

走出去很远,我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看着这边。

17

回到柳树胡同,天已经黑了。

周婆婆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灯笼,往这边张望。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我摇摇头。

“走,回家吃饭。”

她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老头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看见我进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我坐在炕上,周婆婆端了鸡汤过来,又盛了一大碗饭。我低着头吃,吃得很快,噎着了就喝口汤。

周婆婆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慢点吃,别噎着。”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吃完饭,我坐在炕上发呆。

周婆婆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

“姑娘,你今天回去,见着你爹了?”

我点点头。

“他咋样?”

“快不行了。”

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

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周婆婆叹了口气。

“姑娘,婆婆活了大半辈子,啥样的人都见过。有些事,恨着恨着,就把自己给恨没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早点睡吧。”

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很久才睡着。

18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都到处都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从早响到晚。周婆婆蒸了一锅粘豆包,又包了饺子,非要拉着我一起守灶。

“灶王爷今儿个上天,得好好送送。”

她点了三炷香,插在灶台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房梁上。

“婆婆,你求的什么?”

周婆婆回过头,笑了笑。

“求灶王爷保佑姑娘,往后平平安安的。”

我愣住。

“就这个?”

“就这个。”

我低下头,没说话。

外头的爆竹声越来越响,周婆婆把饺子端上桌,又倒了三杯酒。

“来,姑娘,吃饭。”

我坐在炕上,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得很。

周婆婆看着我吃,笑呵呵的。

“好吃不?”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吃了很多,撑得肚子鼓鼓的。吃完饭,周婆婆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让我嗑着玩儿。

吴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不时往外头看一眼。

“今晚怕是又要下雪。”

话音刚落,外头就飘起雪花来。

我靠在炕头,听着外头的风声,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样的小年,比沈府那些年热乎多了。

19

腊月二十五,曹贵派人来传话,说有急事,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赶到骡马市,曹贵正在后院等我,脸色不大好。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隔壁那间铺子,被人买走了。”

我没明白:“买走了就买走了,关咱们什么事?”

曹贵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买铺子的人,是沈清瑶的未婚夫家。”

我愣住。

“姑娘,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20

曹贵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隔壁那间铺子原本是个杂货铺,生意一般,掌柜的姓胡,干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前两天忽然有人出高价买铺子,胡掌柜扛不住,就卖了。

买铺子的人姓周,是城西周家的人。周家算不上什么大户,但有个儿子中了举人,去年和沈清瑶定了亲。

“周家买这间铺子干什么?”我问。

曹贵摇摇头。

“明面上说是要给儿子开间书铺,但姑娘你想,书铺开在哪儿不好,偏偏开在咱们隔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做什么了?”

曹贵叹了口气。

“昨儿个周家来人,说要和咱们商量件事——他们想把咱们这间铺子也买下来,出双倍的价。”

我看着曹贵。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铺子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他们问我东家是谁,我没说。”

我点点头。

“曹掌柜,你做得对。”

曹贵看着我,欲言又止。

“姑娘,他们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毕竟和沈家结了亲。沈家虽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泥人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隔壁那间铺子关着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吉屋转让”四个字。

“曹掌柜,”我转过身,“帮我查查周家的底细。”

曹贵愣了愣,点点头。

“行。”

21

三天后,曹贵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了我。

周家祖上做过一任县令,后来家道中落,到了这一辈,只剩下几间铺子、百十亩地。周家那个儿子叫周文渊,去年中了举人,今年二十四,还没娶亲。

“这个周文渊,人品怎么样?”

曹贵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不怎么好。”

“怎么不好?”

“喜欢喝花酒,还赌钱。去年中举之后,在赌场输了好几百两,周家卖了三十亩地才填上窟窿。”

我愣住。

沈清瑶怎么会嫁给这种人?

曹贵看出我的疑惑,叹了口气。

“沈家现在这样子,还能挑什么?周家虽然破落,但好歹有个举人,往后要是中了进士,沈家还能借上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家买隔壁铺子的事,和沈清瑶有关系吗?”

曹贵摇摇头。

“这个查不出来。”

我点点头。

“曹掌柜,你先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曹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你可别冲动。周家虽然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官面上的人。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我笑了笑。

“我知道。”

22

腊月二十八,周家来人了。

来的是周文渊本人,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铺子。

我正在后院看账本,小伙计跑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外头来人了,说是周家少爷,非要见东家。”

我放下账本,走出去。

周文渊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面棉袍,腰上挂着块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摇给谁看。

他看见我,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哟,是个小娘子。”

我没吭声。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圈,笑容越来越古怪。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我。

“小娘子贵姓?”

“姓沈。”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沈?沈清瑶那个沈?”

我没说话。

他笑够了,收起折扇,往柜台上敲了敲。

“小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间铺子,我买了。价钱好商量。”

“不卖。”

他愣住。

“不卖?你知道我出多少钱吗?”

“不管多少钱,不卖。”

他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慢慢收起来。

“小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公子,这间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死了五年,这是她给我留下的念想。你出再多钱,我也不卖。”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有骨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娘子,咱们走着瞧。”

23

周文渊走后,曹贵从后头出来,脸色发白。

“姑娘,你这是得罪他了。”

我没说话。

“他那种人,心眼小得很,得罪了他,往后麻烦事多着呢。”

我看着他。

“曹掌柜,你觉得我今天要是卖了铺子,他会放过我吗?”

曹贵愣住。

“不会。”我说,“他今天能逼我卖铺子,明天就能逼我干别的。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能进十步。”

曹贵沉默了很久。

“姑娘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我笑了笑。

“曹掌柜,你这几天小心点。周家要是来捣乱,你就报官。”

曹贵点点头。

我出了铺子,站在街上,看着隔壁那间关着门的铺子。

门上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上头“吉屋转让”四个字已经褪了色。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24

大年三十那天,出事了。

我正在周婆婆屋里包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吴老头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铁青。

“姑娘,不好了。咱们那间铺子,着火了。”

我愣住,手里的饺子掉在案板上。

赶到骡马市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

铺子烧了一半,门板和窗户都成了焦炭,里头还在冒烟。曹贵站在门口,满脸黑灰,看见我,眼泪差点下来。

“姑娘,我对不起你……”

“怎么回事?”

“不知道,半夜忽然起的火。要不是隔壁烧饼铺的老王发现得早,整间铺子都得烧光。”

我看着那烧得漆黑的铺子,手攥得紧紧的。

“有人受伤吗?”

“没有。就是铺子烧了,货也烧了大半。”

我点点头。

“人没事就好。”

曹贵愣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围观的街坊邻居。

一个老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有人在你铺子门口转悠。穿一身黑,鬼鬼祟祟的。”

我看着她。

“婆婆,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老婆婆摇摇头。

“天太黑,看不清。但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好像有点毛病。”

右腿有毛病。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周文渊身边有个随从,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

25

曹贵报了官。

差役来看了看,问了几句话,就走了。临走时说,会查的,让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正月十五那天,周家来人了。

这回是周文渊的父亲周老爷亲自来的,还带了一车礼物,说是来给“沈姑娘”拜个晚年。

我坐在周婆婆屋里,没出去。周婆婆出去应付的,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姑娘,周家送来的。”

我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叠银票。数了数,整整一千两。

还有一封信。

信是周老爷写的,措辞很客气。说那场火是个误会,他儿子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这一千两是赔偿,要是不够,他再加。希望我能“高抬贵手”,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把信看完,把银票放回盒子里。

“婆婆,东西呢?”

周婆婆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

我打开包袱,里头是一沓纸——是这些天曹贵帮我收集的,周文渊在赌场输钱的欠条、喝花酒时写下的借据,还有几封他写给狐朋狗友的信,里头骂他爹老糊涂、骂沈家穷酸、骂我是“不知好歹的小娘们”。

我把这些纸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揣进怀里。

“姑娘,你这是……”

“婆婆,我去一趟京兆府。”

周婆婆愣住。

“姑娘,你要告他们?”

我看着她。

“婆婆,这世上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26

京兆尹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说是个清官。

我在府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他出来。他看见我,愣了愣。

“小女子有何事?”

我从怀里掏出那些纸,递给他。

“民女要告状。”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是哪来的?”

“民女自己查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一个弱女子,查这些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民女的铺子被人烧了。民女没有靠山,没有势力,只有这些纸。民女想讨个公道。”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周家是什么人吗?”

“知道。周家有个举人儿子。”

“知道还敢来告?”

“敢。”

他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好,这个状子,本官接了。”

27

周家的事,在京兆府审了三天。

周文渊被传去问话,一开始还不认,后来那些欠条、借据、信摆在面前,他哑口无言。

他那个随从也被抓了,一审就招了——火是他放的,是周文渊指使的。

周老爷跪在京兆尹面前,老泪纵横,说儿子年轻不懂事,求大人开恩。

孙大人没开恩。

周文渊被判了三年徒刑,发配边疆。周家赔了我两千两银子,还花钱把隔壁那间铺子修好了,赔给我当损失。

案子了结那天,曹贵在铺子里摆了一桌酒,请街坊邻居吃饭。

我坐在席上,听着大伙儿说说笑笑,心里头忽然轻松了很多。

曹贵端着酒杯过来,敬了我一杯。

“姑娘,这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硬气,这官司打不下来。”

我摇摇头。

“曹掌柜,不是我硬气。是我娘教我的——这世上能抢走的东西,都不值得心疼。但有些东西,不能让。”

曹贵愣了愣,点点头,把酒干了。

28

二月初二,龙抬头。

周婆婆一大早就起来炒豆子,说是“金豆开花,龙王升天”,吃了能保一年平安。

我坐在炕上,嗑着炒豆,看外头的天。

天蓝得很,没有云,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吴老头在外头赶着车回来,跳下车,小跑着进来。

“姑娘,有封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

是京兆府送来的,说是我父亲去世了,让我去领遗物。

遗物。

我爹留给我的遗物。

周婆婆在旁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你去吗?”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去。”

29

我又一次站在沈府门口。

门上的白纸还没揭,风吹得哗啦响。门口的石狮子绑着白布,在风里飘着。

老周出来开的门,看见我,眼圈红了。

“四姑娘,您可算来了。”

我跟着他往里走。

沈府比上次来更空了。下人只剩三四个,都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正院的灵堂还没撤,香炉里插着几根快燃完的香。

林氏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全白了。沈清瑶跪在她旁边,也穿着孝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看见我,都愣住了。

林氏站起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看她,直接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我站在那儿,看着灵牌上“沈公讳文远之位”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

林氏站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

“辞儿,你爹临走前……一直念叨你。”

我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我。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这东西,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枚玉佩

青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寒枝”。

我愣住。

这是我娘的玉佩。

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活着的时候,天天戴着它。她死的那天,我亲手把它解下来,放在她枕头边。

怎么会在我爹手里?

林氏看出我的疑惑,擦了擦眼泪。

“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你爹去过。他在你娘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枚玉佩。”

我攥着那枚玉佩,手心发烫。

“他一直揣在身上,揣了五年。临走前,他让我把它给你。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告诉辞儿,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娘。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还。”

我攥着玉佩,站在灵前,很久很久没动。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白布哗啦响。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辞儿!”林氏在后头喊我。

我没回头。

走出正院,走出二门,走出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得很,晃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扇门在我身后慢慢关上。

30

回到柳树胡同,天快黑了。

周婆婆站在门口等我,提着一盏灯笼。看见我,她笑了。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我摇摇头。

“走,回家吃饭。”

我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暮色里站着,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姑娘,看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

“没什么。”

进了屋,灶上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老头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看见我进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我坐在炕上,周婆婆端了羊肉汤过来,又盛了一大碗饭。我低着头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婆婆,”我说,“我爹走了。”

周婆婆愣了愣,坐到我跟前。

“姑娘,你难过不?”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

“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摇摇头。

“我哭不出来。”

周婆婆看着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青玉的,温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梅枝上的花瓣刻得很细,摸上去能感觉到浅浅的纹路。

我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寒枝。

我娘的名字叫沈寒枝。

我把玉佩攥在掌心,贴在胸口。

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玉佩焐热了,热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飘下来,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黑漆漆的屋顶上。

我靠在炕头,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我娘站在一棵梅花树下,笑着朝我招手。

“辞儿,过来。”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辞儿,娘在呢。”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娘,我想你。”

“娘知道。”

“娘,你不走了吧?”

她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辞儿,娘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炕上,落在我的脸上。

周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传来切菜的声音。吴老头在外头扫雪,扫帚刷过地面,沙沙的响。

我躺在那儿,看着房梁上晃动的光影,忽然笑了。

我娘说得对。

她不在的时候,我要好好的。

我翻了个身,把那枚玉佩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雪停了。

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直通大门。吴老头站在门口,叼着旱烟,朝我点点头。

周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姑娘,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走进阳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