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苏北,稻子刚抽穗,热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气。

朱履先躲在野庙垛的一间草屋里,已经三天没转移了。外面消息断得干净,只能靠耳朵听——听狗叫,听脚步声,听还乡团那些人在远处不停地吆喝。

六十二岁的人了,腿脚不比当年,连着几夜钻青纱帐、蹚水沟子,膝盖肿得打不了弯,跟他一起的泰兴县长张鹏举临走时留了话:“朱老,你在这儿猫着,这里还算平稳,等风头过了我来接你。”

可风声不但没过去,还一天比一天紧。

野庙垛周围三里地的范围,说是没据点,可还乡团的人三天两头来转,翻箱倒柜,抓人抢粮。

朱履先住的这户人家,儿子早些年跟着新四军走了,就剩个瞎眼老娘和儿媳妇。白天他窝在里屋堆柴火的角落,盖一层稻草,夜里才敢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天晌午,日头毒得很。

朱履先刚迷糊着,突然听见外头的狗叫得厉害,接着是脚步声,杂沓沓的,听着还不止一个。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透过墙缝往外瞄——七八个人,穿便衣,扛着枪,已经进了院子。

想跑,已然来不及了。

瞎眼老娘正坐在堂屋门口,儿媳妇在灶台前刷锅。那些人一进来,领头的高个子就问:“你家藏人了没有?”

老娘耳朵背,没吭声。儿媳妇低着头说:“老总,就我们娘儿俩,哪还有旁人。”

高个子没信,一挥手:“搜!”

朱履先脑子顿时“轰”的一下,这屋就这么大,柴火堆一扒就露馅。他扫一眼四周——门背后靠着一卷晒谷的竹席,卷得松松垮垮,能塞个人。他猫腰窜过去,把席子扯开,整个人缩进去,贴着门板蹲下。席子里的干谷叶子扎脖子,一股霉灰味呛得他想咳嗽,但还是硬生生地强忍着憋了回去。

脚步声进了堂屋

有人翻箱倒柜,有人用枪托捅床底。瞎眼老娘突然喊起来:“作孽啊!我家就这点粮食,你们翻它做甚!”

儿媳妇赶紧扶她,声音发颤:“娘,别喊……”

朱履先听见有人进了里屋。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的,踩在泥地上。他屏住呼吸,从竹席缝隙往外看——一个人进来了,先看床底,又看柴火堆,最后朝门这边走来。

那人走到门后,突然站住了。

朱履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竹席薄,透光,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什么。那人只要伸手一掀,他就立马暴露了。

可那人没掀。他弯下腰,眼睛正对着竹席的缝隙——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点空隙,对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履先看清了那张脸:瘦削,黝黑,二十出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那人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出声。

外头有人喊:“二柱子,里头有吗?”

那人直起身,没动。外面的人又喊了一声:“二柱子?”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没有,就一堆柴火,一卷破席。”

外头那人又问了一遍:“看清了?”

“看清了。里头堆的都是柴火,没人。”

高个子在外头骂骂咧咧:“磨蹭啥?快走,下一家!”

脚步声出去了。朱履先蹲在席子里,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听见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听见院子里的狗又叫起来,慢慢安静下去。

过了很久,儿媳妇轻轻走过来,低声说:“朱老,人走了。”

他推开席子,腿软得站不起来。儿媳妇扶他到凳子上坐下,瞎眼老娘摸索着递过一碗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碗。

“刚才那个人……”他嗓子发干,“他叫什么?”

“东头老陈家的老二,小名叫二柱子。”儿媳妇说,“前阵子还乡团来抓人,把他带走了。他爹死得早,就剩他一个。”

朱履先不说话了。他想起二柱子弯腰的那一瞬间,想起那对视的一眼。那孩子认出他来了——肯定认出来了。可他没声张,他转身说了一句谎,把他这条老命保住了。

朱履先没再问。他想起来了。二柱子,陈二柱,小时候跟着他爹种过自家的地。前些年陈二柱害了一场病,烧得人事不省,他爹跪着求到他门上。那时候朱履先在黄桥开药铺,给抓了药送过去,还垫了两块银洋。后来二柱好了,逢年过节还来磕头。再后来队伍北撤,他爹死了,二柱不知去向。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法子碰上的。

他想起那年陈二柱来磕头,跪在地上,他爹在旁边抹眼泪。那孩子抬起头来,说了句什么来着?对了,说的是:“朱老爷,我记着您的好。”

这孩子真记着呢。

第三天夜里,张鹏举摸黑来了。一进门就拉着他手:“朱老,赶紧收拾收拾,上级来人了,今晚就走。”

朱履先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卷竹席。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席子靠在老地方,灰扑扑的,不起眼。

“走吧。”他说。

张鹏举搀着他,七拐八绕出了村。接应的是黄桥市公安局长许仿周,带了七八个便衣,长短枪都有。一路往东,穿过封锁线的时候,远处有狗叫,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他们趴在麦田里,等巡逻队过去,再爬起来疾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履先没回头。但他一直想着那卷竹席。想着二柱子站在门外的那个晌午,席子外头的脚步声,那句“没有,就一卷破席”。

后来他到了东台,又转到台北县,一路打游击。解放后有人问起那些年的事,他很少提。唯独有一回,跟儿孙们讲起这段,说到最后,他停了停,说:

“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有时候你帮过的一个人,就在那卷席子后头站着。”

孙子似懂非懂,跑出去玩了。

朱履先一个人坐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脸深深的皱纹。他想起那天的席子,想起席子外头的脚步声,想起那句“就一卷破席”。

那句话救了他一条命,也让他记了一辈子。

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