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我叫林远,今年40岁。
这个年纪的人,多半都儿女双全,工作稳定,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我不一样。
我穿了18年的军装,在边境线上守了18年,手机里只有战友的号码,通讯录里从来没有"家"这个联系人。
不是我不想家,是我没有家。
准确说,是我不想回那个家。
01
事情要从18年前说起。
那年我刚高考完,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我考了612分。
要知道,我们那个小县城,能上600分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班主任说我这个分数,报个985稳稳的。
我爸当时在工地干活,我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后妈张秀兰和她带来的儿子张伟。
我妈去世那年我12岁,我爸一个人拉扯我太辛苦,就娶了张秀兰进门。
说实话,刚开始我对她还挺感激的。她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我也还算客气。
可张伟比我小两岁,成绩却一塌糊涂,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抽烟喝酒样样来。
我埋头读书那些年,张秀兰的态度慢慢就变了。
她开始在我爸面前念叨,说我读书读傻了,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说她儿子虽然成绩不好,但人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家里说话也不硬气。每次听到这些,就只会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志愿填报那天中午,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跟我爸商量选什么学校。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张秀兰正翻我的书桌。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是提前批的军校通知书,国防科技大学。
我当时想着家里条件不好,军校不用交学费,还有补贴,就提前批报了军校,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
通知书前两天就到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每天拿出来看好几遍,生怕弄丢了。
"哟,还挺能耐啊,考上大学了?"张秀兰拿着通知书,眼神怪怪的。
"你别碰它,还我!"我伸手去抢。
她突然往后一退,双手一撕。
刺啦——
那声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张红色的通知书,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疯了?!"我吼出来。
"疯了?我看是你疯了!"张秀兰把撕碎的通知书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上什么大学?家里没钱供你读书!你弟弟下半年也要上高三了,学费生活费都要钱!你一个大小伙子,不出去赚钱还想读书?做梦!"
我蹲下去捡那些碎片,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军校,不用学费..."我的声音哽咽了。
"不用学费也不行!你去当兵了,谁给你爸养老?谁养我和你弟弟?"她叉着腰,理直气壮,"你妈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白伺候你爸这么久?你就该出去打工挣钱,贴补家用!"
我捧着那些碎纸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那些碎片被我的眼泪打湿了,红色的字迹慢慢晕开。
我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她去世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远远,你要争气,以后考大学,走出这个小地方,过好日子。"
我答应了她。
我用了六年时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二点,就是为了这个承诺。
可现在,我的通知书被撕了。
被我后妈撕了。
"你给我滚出去打工!听见没有!"张秀兰还在骂。
我慢慢站起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你去哪?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回头。
我直接去了县城的武装部。
02
武装部的李干事看到我的时候,正在整理征兵资料。
"同学,有什么事吗?"他抬起头。
"我想当兵。"我说。
"当兵啊,这个好,保家卫国。"他笑了笑,"不过你这个年纪,是不是刚高考完?考得怎么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摆在他桌上。
他愣住了。
那些碎片拼起来,勉强能看出"国防科技大学"几个字。
"这是..."
"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声音很平静,"被撕了。"
李干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坐下说。"
我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我补充了一句:"李干事,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当兵,能不能走特招?"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伙子,你这个成绩,这个通知书,我可以帮你重新申请补办。你去上大学,四年之后一样可以当军官,前途更好。"
"我一天都不想在家里待了。"我说。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坚定,李干事最后点了点头。
"刚好有个特招名额,去西南边境的侦察连,条件很艰苦。你确定吗?"
"确定。"
三天后,我穿上了军装。
离开那天,我爸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匆匆忙忙从工地赶回来。
他站在村口,满身都是灰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远远..."他喊我。
我背着背包,站在军车旁边。
"你真要走?"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这个一辈子窝窝囊囊的男人,我亲生的父亲。
他知道张秀兰撕我通知书的事,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我转身上了车。
"远远!"他追了两步,"你好好的,爸在家等你!"
我没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哭。
那一年,我18岁。
03
部队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我被分到了西南边境的侦察连,驻地在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
刚到的第一个月,我天天高原反应,头疼欲裂,吃什么吐什么,晚上睡觉喘不上气。
班长说,新兵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我咬牙熬着。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出操,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
上午训练战术动作,下午练射击格斗,晚上还要学习理论知识。
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有一次拉练,我们在山里走了三天两夜,每个人只带了三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第二天晚上,我的水就喝完了。
渴得嗓子眼都冒烟,路过一条小溪,我趴下去就想喝。
班长一把拽住我:"不能喝!这水有寄生虫!"
"那怎么办?我快渴死了..."
"忍着!"
我就那么忍着,一直忍到第三天下午,回到营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可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想起通知书被撕的那天,想起张秀兰那副嘴脸,想起我爸那个窝囊样,我就告诉自己:
林远,你要争气。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废物。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我拿了全连第一。
连长在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是他带过最能吃苦的兵。
我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属感。
第一年过年,连队放假,很多战友都回家探亲。
指导员问我:"林远,你不回家吗?"
"不回。"
"家里人不想你?"
"不知道。"我笑了笑,"我没问过。"
指导员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整个营地就剩下十几个人留守,我主动申请站岗。
除夕夜,我一个人站在哨位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山那边就是国境线。
再往后,是万家灯火的祖国。
那些灯火里,有千千万万的家庭在吃团圆饭,看春晚,放鞭炮。
可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
我守着这条线,就是守着那些灯火。
这就够了。
04
第二年,我考上了军校。
连长特批我去参加军考,我考了全军区第三名,被保送到陆军指挥学院。
在军校的两年,我拼了命地学习。
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图书馆看书。
别人打球聊天的时候,我在练习射击。
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
我没有退路。
我只能往前。
毕业的时候,我又是全年级第一,被分配回了原来的部队,当了排长。
那一年我22岁,是全连最年轻的军官。
老班长见到我,握着我的手说:"林远,你小子有出息了。"
"都是您教的好。"我敬了个军礼。
"以后常回家看看,你爸妈肯定想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
我没有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我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长。
执行过反恐任务,抓过贩毒分子,在边境线上和敌人对峙过三天三夜。
有一次追击持枪毒贩,我带着五个兵,在原始森林里穿插了两天。
毒贩躲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很窄,只能匍匐爬进去。
我让战士们在外面等着,自己拿着枪爬了进去。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往前挪。
爬到一半,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慢慢抬起枪。
手电筒的光里,我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我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洞穴里震得耳膜发疼。
毒贩倒下了。
我爬过去,缴了他的枪,给他上了手铐。
爬出洞口的时候,战士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拉出来。
"营长!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手还在抖。
那一枪,要是我慢一秒,现在躺下的就是我。
可我不怕。
我早就把命交给这身军装了。
那次任务结束,我立了二等功。
师长亲自给我颁发奖章,说我是军人的榜样。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整整齐齐的队伍,听着雷鸣般的掌声。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05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一晃,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
从列兵到上校,从一个普通士兵到一个师级干部。
我穿着军装,在祖国的边境线上,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十八年。
没回过一次家。
没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我妈还在的时候,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想起我爸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
想起夏天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数星星。
那时候,家还是家。
可现在,那个家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去年冬天,师政委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远啊,你今年多大了?"
"40了。"
"40了还不结婚?"政委笑着说,"我给你介绍几个姑娘,都是部队大院的,条件都不错。"
"不了,政委。我现在挺好的。"
"你这孩子。"政委叹了口气,"总得成个家啊,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有部队。"我说。
政委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林远,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你不回家,是有心结吧?"
我沉默了。
"你爸今年多大了?"
"应该...70了吧。"
"70了。"政委重复了一遍,"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八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办公桌的抽屉里,一直放着那些通知书的碎片。
十八年了,那些纸片早就发黄发脆,可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扔掉过。
我把那些碎片拿出来,一片一片拼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片上。
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爸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在工地干活吗?
他的腰还疼不疼?
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村委会的号码。
"喂,您好,我想问一下林国强的情况..."
"林国强?哦,老林啊。"对方说,"老林身体不太好,前两年中风了,现在半身不遂,在家躺着呢。"
我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他儿子呢?"
"儿子?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当兵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了。小儿子...唉,别提了,整天游手好闲,把老林的钱都骗光了,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老婆呢?"
"离婚了,前几年就离了。嫌弃老林没钱,跟别人跑了。"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我爸中风了。
躺了两年了。
我竟然不知道。
那一夜,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师长,申请休假。
"林远,你这是要回家?"
"是。"
"好。"师长看着我,"该回去看看了。"
06
我开着车回到那个阔别十八年的小县城。
县城变化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我差点认不出来。
可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两边还是那些低矮的平房。
我把车停在村口,背着行李往家走。
路上碰到几个老人,他们看着我,眼神里都是好奇。
"你是..."
"我是林国强的儿子。"
"林国强的儿子?大儿子?"他们惊讶地打量着我,"你终于回来了!"
"我爸在家吗?"
"在在在,你快回去看看吧,老林这两年可不容易..."
我加快了脚步。
老远就看见了那个院子。
围墙斑驳,门上的红漆都褪了色。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破烂。
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我走进去。
我爸躺在床上,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边脸都歪了,嘴角流着口水。
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爸。"我叫了一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突然瞪大了。
"远...远..."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完整的音。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树枝,却用尽全力地握着我。
"爸,我回来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直流到耳朵边。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能扛起一袋水泥的男人,现在连说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了。
"爸,您别急,慢慢来。"
他指了指床头柜,示意我打开。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是我小时候的,有一张是我穿着校服,拿着奖状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张,是我穿着军装的照片。
那是我在部队第一年拍的,我没给家里寄过,不知道我爸是怎么弄到的。
"这个..."
我爸点点头,又指了指那沓钱。
我数了数,整整两万块。
都是些旧钞票,皱皱巴巴的,但被压得很平整。
"爸,这钱..."
他艰难地说:"给...给你...结婚..."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老头子,躺在床上两年了,还想着给我攒钱娶媳妇。
"爸,我不缺钱。您看。"我把自己的军官证掏出来,"我现在是上校了,一个月工资一万多,还有各种补贴。我不缺钱的。"
我爸盯着那本军官证,眼睛里闪着光。
他的嘴角努力地往上扬,想笑,却因为半边脸瘫痪,只能扯出一个歪歪的弧度。
可那个笑容,是我十八年来见过最温暖的笑容。
"好...好..."他断断续续地说,"有...有出息..."
我握着他的手,这一次,我没再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爸。
给他喂饭,擦身,换尿布,按摩。
村里人听说我回来了,都跑来看热闹。
"这就是老林的大儿子?当兵的?"
"听说当大官了!"
"穿着军装可真气派!"
我都一一回应,很客气,但不多说。
有一天,邻居王婶来串门。
"远远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爸这两年,可遭老罪了。"
"王婶,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王婶叹气,"你后妈那个女人,简直不是人。你爸刚中风那会儿,她还装模作样地照顾了几天。等知道你爸的工伤赔偿金只有五万块,她当天就卷了钱跑了,跟隔壁村一个开货车的跑了。"
"还有你那个弟弟,张秀兰走了之后,他也不管你爸,整天在外面赌博,输了钱就回来翻箱倒柜,把你爸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躲债去了,到现在都没音信。"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爸一个人在家,半身不遂,动不了,要不是村里人轮流照顾,恐怕早就..."王婶擦了擦眼泪,"他天天躺在床上,就念叨你,说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可你知道吗?他其实特别想你回来看看他。"
"上个月,村委会来慰问老兵,给他发了个光荣牌,你爸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他儿子在部队当大官。可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转过头,不想让王婶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王婶,这些年,谢谢您照顾我爸。"
"哎,都是邻居,应该的。你现在回来就好了。"
王婶走后,我坐在我爸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当年我走的时候,心里恨您。"我说,"我恨您窝囊,恨您不保护我,眼睁睁看着她撕我的通知书。"
我爸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在部队这些年,每次立功,每次晋升,我都想告诉您,我过得很好。可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打不了那个电话。"
"我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让您骄傲。可我没想到,一晃就是十八年。"
"爸,对不起。"
我爸挣扎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温度。
"不...不怪你..."他艰难地说,"是爸...没用..."
"不,您没有没用。"我说,"是我太倔了。"
那天晚上,我陪着我爸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在部队的经历,说立过的功,说执行过的任务。
我爸听得很认真,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睛里都是光。
说到最后,我告诉他:"爸,下个月,军区要给我授上校军衔,会有个仪式。您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瞪大了眼睛,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好..."
08
授衔仪式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我找了最好的医生给我爸看病,又请了专业的护工,每天给他做康复训练。
我爸的身体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我还专门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深蓝色的,剪裁得体,穿上显得很精神。
"爸,您看,帅不帅?"我扶着他站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努力地扬起来。
"好...好看..."
授衔仪式那天,我开车载着我爸,还有村里几个照顾过他的邻居,一起去了军区礼堂。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站岗的哨兵笔直地敬礼。
我推着轮椅,带我爸走进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都是军区的领导和各部队的代表。
我把我爸的轮椅推到第一排,自己站到了台上。
主持人开始宣读授衔命令。
"林远同志,在部队服役十八年,表现优异,多次立功受奖,为国防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林远同志上校军衔!"
掌声雷动。
师长亲自给我佩戴上校肩章。
那一刻,我站得笔直,向国旗敬礼。
我看见我爸坐在轮椅上,两只手使劲地拍着,虽然动作笨拙,声音很小,但那是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仪式结束后,很多人过来祝贺我。
师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林远,你是我们部队的骄傲。"
政委说:"好好干,前途无量。"
战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我。
可我没在那里多待。
我推着轮椅,带我爸去了部队的荣誉室。
"爸,您看,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奖章。"
我指着陈列柜里的那些勋章,一个一个给他讲。
"这个是我第一次立功得的,那次抓了三个毒贩。"
"这个是边境冲突立的二等功。"
"这个是去年抗洪救灾的纪念章。"
我爸听着,眼睛里满是光彩。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胸前的上校肩章。
"骄傲..."他说。
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爸,我终于让您骄傲了。"
他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09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村口围了一大群人,都在等着看热闹。
"来了来了!"
"是林国强的儿子!"
"真的是上校!你看那肩章!"
我推着我爸下车,村里的老人们都围了上来。
"老林啊,你儿子可真给你长脸!"
"上校哎!咱们村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官!"
"你这辈子,值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村支书还专门过来,说要给我爸家门口挂一块"光荣之家"的牌子。
"林上校,您可是我们村的骄傲,也是我们县的骄傲!"
我客气地道谢,推着我爸回了家。
院子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我扶着我爸坐在院子里,陪他看夕阳。
"爸,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我妈也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院子里,看太阳下山。"
我爸点点头。
"她说,一天又过去了,又是平安的一天,就是幸福。"
我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远远..."他叫我。
"嗯?"
"你妈...要是...看到你...该多好..."
我的眼眶也湿了。
"她会看到的。"我说,"她在天上看着呢。"
那天晚上,村里人非要给我摆个宴席,庆祝我授衔。
我本来不想麻烦,但架不住大家的热情。
席间,村支书端着酒杯过来。
"林上校,我敬您一杯。您是我们村的光荣,是我们老百姓的守护神!"
"不敢当。"我站起来,"我只是做了一个军人该做的事。"
"您太谦虚了。"
喝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我也是这家的儿子!"
人群分开,张伟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十八年不见,这个曾经的弟弟变了个样。
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衣服脏兮兮的,一身酒气。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
"哟,大哥回来了?听说你当大官了?上校是吧?"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行啊,出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着,这么多年不见,不认识弟弟了?"他嬉皮笑脸的。
"有事吗?"我淡淡地问。
"也没啥事,就是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他说着,眼睛却往桌上的菜飘,"哎哟,这么多好菜呢,大哥,我能坐下吃点吗?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村支书皱着眉头:"张伟,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把你爸的钱都骗光了,现在又来干什么?"
"我那是借,不是骗。"张伟狡辩,"再说了,老头子是我爸,他的钱给我花怎么了?"
"你..."村支书气得说不出话。
我放下酒杯,看着张伟。
"你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张伟搓着手,"就是听说大哥现在是上校,一个月工资好几万吧?咱们是兄弟,你总不能看着弟弟过苦日子吧?"
"要钱?"
"嘿嘿,也不是要钱。"他说,"就是借点,让弟弟翻个身。我在外面做生意,差点本钱,你要是能借我个十万八万的,我肯定能赚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笑了。
"你知道吗?十八年前,我妈给你妈撕了我的大学通知书。"
张伟愣了愣。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十八年了。"我说,"十八年,我没回过一次家,没见过我爸一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
"就是因为你们。"我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妈撕了我的通知书,因为我爸不敢保护我,因为这个家让我觉得恶心。"
"大哥..."
"你叫我什么?"我打断他,"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大哥?"
"我爸中风的时候,你在哪?他躺在床上两年,你在哪?你妈卷了钱跑了,你也跑了,把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丢在家里,你还有脸回来要钱?"
张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时候也有困难..."
"滚。"我说。
"什么?"
"我让你滚。"我指着门口,"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和我爸面前。"
张伟还想说什么,被几个村民架着往外拖。
"林远!你别太过分!我怎么说也是你弟弟!"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门口传来他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安静。
我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村支书叹了口气:"林上校,您做得对。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
我没说话。
我只是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夏天,那张被撕碎的通知书,那个委屈无助的少年。
十八年过去了。
那个少年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他只想陪着他的父亲,好好过完余生。
10
接下来的日子,我留在了家里。
我向部队申请了长期休假,留在村里照顾我爸。
每天给他做康复训练,带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陪他看电视。
我爸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但能说简单的句子了。
"远远,今天...想吃什么?"
"爸,我都行,您想吃什么?"
"鱼...想吃鱼..."
我就去镇上买最新鲜的鱼,回来给他做。
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笑。
有时候我会推着他去村口转转。
村里的老人们看见我们,都会打招呼。
"老林,出来遛弯啊?"
"是啊...远远...推我出来...晒太阳..."
"你儿子真孝顺!"
我爸听了,脸上满是自豪。
有一天黄昏,我推着我爸走到村头的小河边。
河水静静地流着,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
"爸,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抓鱼。"
"记得...你总是...掉进河里..."
"对,每次都被我妈骂。"我笑了。
"你妈...凶得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远远..."我爸突然说。
"嗯?"
"这辈子...亏欠你最多..."
"爸,别这么说。"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当年...我要是硬气点...你就不用..."
"爸。"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可是..."
"真的过去了。"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恨您了,真的。"
"这些年在部队,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您当年不容易,一个人拉扯我,又娶了张秀兰,是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只是她...不是个好人。"
"您也是受害者。"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
"远远...爸对不起你..."
"不,是我对不起您。"我说,"我赌气走了十八年,这十八年,您是怎么过的,我都不知道。"
"我以为用不回家来惩罚您,可最后,受伤最重的还是您。"
"爸,对不起。"
我们俩抱在一起,都哭了。
河水还在静静地流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1
两个月后,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虽然还是要坐轮椅,但精神状态很好,能吃能睡,还能跟我拌嘴了。
"你这鱼...做得太咸了..."
"您刚才不是说挺好吃吗?"
"那是...客气..."
我笑着摇头。
这天,我接到师长的电话。
"林远,休假得差不多了吧?部队需要你回来。"
"师长,我爸这边..."
"把他接到军区来。"师长说,"军区有干休所,专门照顾老干部家属的,条件很好,医疗也方便。"
我愣了愣。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爸是军人家属,享受这个待遇。"师长说,"再说了,你是上校,部队的骨干,总不能一直请假吧?"
"我明白了,谢谢师长。"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商量。
"爸,部队那边有个干休所,环境很好,医疗条件也好。我想把您接过去,这样我也能经常照顾您。"
我爸想了想,点点头。
"都听...你的..."
一周后,我开车带我爸去了军区。
干休所是个很安静的院子,里面住的都是退休老干部和家属。
有专门的护工,有医生,还有活动室、图书室。
我给我爸安排了一个朝南的房间,阳光很好。
"爸,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好...很好..."
"那您先住下,我每天都会来看您。"
"你忙...部队的事...不用天天来..."
"没事,就在隔壁,很近。"
安顿好我爸,我回到了工作岗位。
白天处理部队的事务,训练,开会,下连队检查。
晚上就去干休所陪我爸,陪他吃饭,陪他看新闻,陪他下棋。
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充实。
我爸在干休所交到了几个朋友,都是老军人,每天在一起聊天下棋,日子过得挺开心。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和一个老大爷下象棋。
"将军!"我爸笑得很得意。
"哎呀,又输了。老林,你这棋艺见长啊!"
"那是...我儿子教的..."
他看见我来了,冲我招手。
"远远,来,给他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上校..."
几个老人都笑着打招呼。
"老林,你儿子真孝顺。"
"是啊,天天来看你,比亲生的还亲。"
我爸听了,眼睛都笑弯了。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十八年的坚持,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我找回了我的父亲,他也找回了他的儿子。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隔阂了。
12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推着我爸去军区后山散步。
山上有条小路,两边都是松树,很安静。
走到半山腰,有个凉亭,我们在那里休息。
"爸,累不累?"
"不累...这里...空气好..."
我们坐在凉亭里,看着远处的城市。
"远远..."我爸突然说。
"嗯?"
"你今年...多大了?"
"40了。"
"该成家了..."
我笑了笑:"爸,不急。"
"不急?"他瞪我一眼,"都40了...还不急?"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一个人...哪叫好?"他认真地说,"你要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
"爸..."
"听我说。"他拉着我的手,"我这身体...好不了几年了...我想在...闭眼之前...看着你成家..."
"爸,您别这么说。"
"我心里...有数。"他说,"中风这个病...说不准的...也许哪天...就走了..."
"我不想...留遗憾..."
我沉默了。
"远远,答应我...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我说,"我答应您。"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这就好...这就好..."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考虑成家的事。
政委给我介绍了几个姑娘,都是条件不错的。
其中有一个叫苏晴的姑娘,是军区医院的护士。
她性格温柔,善良体贴,见过我爸几次,对他很照顾。
我爸特别喜欢她。
"这姑娘...好...你要好好...珍惜..."
半年后,我和苏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军区礼堂办的。
我爸坐在第一排,穿着新买的西装,笑得合不拢嘴。
当我和苏晴给他敬茶的时候,他接过茶杯,眼泪掉进了茶里。
"好...好孩子..."
婚后,我们把我爸接到家里住。
苏晴对他很孝顺,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陪他聊天。
我爸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幸福。
一年后,我们有了孩子。
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我抱着孩子给我爸看。
"爸,您看,您孙子。"
我爸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像你...小时候..."
"是吗?"
"像...都像..."
孩子突然笑了,对着我爸笑。
我爸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值了..."他说。
"爸..."
"真的值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苏晴,再看看孩子。
"我这辈子...亏欠太多...但老天爷...还是待我不薄..."
"让我在...走之前...看到你成家...看到孙子..."
"我知足了..."
"爸,您别瞎说,您还能看着孙子长大呢。"
"但愿吧..."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特别安稳。
脸上一直带着笑。
三个月后,我爸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给他穿上了新衣服,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张全家福放进了棺材里。
照片上,是我、苏晴、孩子,还有他。
我们一家人,笑得很灿烂。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部队的战友,村里的乡亲,干休所的老人们。
大家都说,老林这辈子,晚年享福了。
我站在墓碑前,敬了个军礼。
"爸,您走好。儿子会好好过日子,不让您担心。"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夏天。
想起了那个被撕碎的通知书,想起了那个赌气离家的少年。
兜兜转转十八年,我终于和我爸和解了,和自己和解了。
虽然有遗憾,但我不后悔。
这十八年,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守护了祖国的边疆,也守护了父亲的晚年。
这就够了。
现在,我会继续穿着这身军装,守护这片土地。
同时,我也会好好过日子,好好爱我的妻子,好好养育我的孩子。
因为我知道,在天上,有两双眼睛在看着我。
一双是我妈的,一双是我爸的。
他们会为我骄傲。
而我,也终于可以骄傲地说:
我没有辜负这身军装,也没有辜负这个家。
我是林远,一个军人,也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这就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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