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铜镜,梁上白绫。
我从不信这世上,有哪个当娘的,舍得丢下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娃。可魏绾,她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还是在给儿子做了一桌子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之后。
那天的事儿,谢征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想了一辈子。
府里到处挂着白幡,他爹谢临山的灵柩刚从前线运回来,还没焐热。整个将军府都沉浸在一种死寂般的悲痛里。没人顾得上他这个五岁的娃。
可那天,他娘不一样。魏绾起了个大早,没哭。她破天荒地牵起谢征的小手,进了厨房。
“阿征,娘给你做桂花糕吃。”
谢征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娘的手真白,真好看,像捏花儿一样,把糯米粉和桂花蜜揉成一个个小团子。厨房里飘着的甜香,是那个阴冷的初冬,谢征记忆里最后一点暖和气儿。
她给儿子做桂花糕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跟这个人间做最后的告别。
做完糕,她让丫鬟把谢征领走,自个儿回了房。穿上了那身她最喜欢、压箱底的衣裳,那还是当年在京城做闺女时,跟淑妃娘娘一起绣的样式。然后,她坐在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描眉,一点一点地,把嘴唇抿得嫣红。
她不像是要去死,她像是要去赴一场阔别了十七年,最重要的一场约。
等到下人发现她时,她已经悬在了房梁上。身子还是温的,脸上的妆,精致得没有一丝泪痕。
狠吗?太狠了。对自己狠,对五岁的儿子,更狠。
魏绾这哪儿是殉情啊,她这是在走投无路的死局里,给儿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谢家旧部谢忠后来跟谢征说过一嘴,当年在军营,你娘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贵女。有一回北厥兵夜里摸进营帐,她一个弱女子,愣是拿剪子捅死了两个,差点就要抹脖子自尽,就怕被活捉了去威胁你爹。
听听,这才是真实的魏绾。一个能提刀杀敌、宁死不辱的将军夫人。她要是只想死,早跟着丈夫一块儿战死在锦州城了,何必千里迢迢扶灵柩回京?
她回来,是为了弄清楚丈夫是怎么死的。她决定死,是因为她弄清楚了。
猜测,在那些守着丈夫灵柩的漫漫长夜里,魏绾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许是谢临山拼死留下的什么暗语,或许是兄长魏严派来“保护”她的心腹魏祁林,不经意间露出的某个破绽。
总之,她拼凑出了真相的轮廓,害死她丈夫谢临山的,极有可能就是她亲哥哥,权倾朝野的丞相魏严。
证据有三,藏在书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其一,魏严是什么人?多疑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锦州城破,谢临山战死,最后得益的是谁?是他魏严。没了这个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妹夫,他才能更顺畅地推行他的朝政,清洗军中异己。
其二,魏绾太了解她哥了。她知道,魏严不会允许一个知道他秘密、并且对他心怀仇恨的谢家长大成人。即便谢征只是个五岁孩童,即便他是自己亲外甥,在魏严眼里,也只是一根迟早要拔掉的刺。
她唯一能跟魏严谈判的筹码,就是她自己这条命。
她梳妆打扮,盛装赴死,就是给她哥看的。她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魏严:我死了,以你亲妹妹的身份,死在丈夫灵前。从今往后,你每次看到谢征,你就会想起我,想起我是怎么死的。我把他“托付”给你,就是把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若杀他,便是亲手杀死妹妹最后的骨血,你魏严,背负得起这生生世世的骂名吗?
她把儿子送到了仇人身边,看似羊入虎口,实则是用自己这条命,给儿子套上了一道用血缘和愧疚编织的护身符。只要魏严还有一丝人性未泯,谢征就能活。
这一招,高吗?太高了。绝吗?也太绝了。
魏严果然没杀谢征,甚至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可他给谢征的是什么?是冰冷的规矩,是残酷的训练,是从不给一丝温情。他要的,是把这个流着谢家和魏家共同血液的孩子,打磨成一把只忠于自己的刀。
谢征就在这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他恨魏严,但更恨的是他娘。他想不明白,娘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把他丢给这个恶魔?那些年,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复仇,还有一种病态的执念,他想当面问问他娘,为什么。
直到十七年后,他查清了父亲之死的真相,也读懂了母亲赴死前的最后一眼。
他终于明白,那盘桂花糕,是母亲此生给他最后的甜。那身最爱的衣裳,是她作为谢临山之妻最后的体面。那根房梁上的白绫,是她作为魏家女儿,对兄长最决绝的控诉和审判。
她不是不爱他。恰恰是太爱了,爱到连死后十七年的事,都为他算计好了。
可这份爱,代价太大。大到让谢征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活在阴沟里,靠啃噬着对母亲的怨恨才能活下去。我觉得,魏绾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这种以“抛弃”为手段的保护,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残忍。
她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儿子的命,却也亲手把儿子的心,扔进了炼狱里烤了十七年。
有些爱,太沉了,沉到用死亡来托底;有些人,太刚了,刚到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自己。魏绾这一生,活在家族、丈夫、儿子的夹缝里,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所有她想守的,唯独弄丢了自己。
总说,为母则刚。可有时候,这“刚”,是一把双刃剑。做子女的,要经过多少年,才能明白父母那些说不出口的苦衷?或许一辈子也明白不了,或许等明白了,也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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