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七九年六月二十七日深夜,汴梁御史台依旧灯火通明。殿廊里卷宗堆叠,正五品监察御史何正臣伏案抄读,一封刚从湖州递来的谢表被他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笔,盯着那句“愚不识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察事,或能牧养小民”。短短二十余字,可不就是对新法的一记冷嘲?他嘴角微动,低声嘟囔,“正好给李中丞一个交代。”

李定是御史台的掌舵人,自王安石暂离政坛后,他与舒亶、何正臣一道,被视作新法的“守门员”。王安石变法推进三年,政坛上支持与反对的火药味愈发浓烈。李定最惧怕的并不是台面上的折冲,而是苏轼这种“笔锋带刀”的人。苏轼一旦在民间煽动情绪,新法人气就会受损,官场制衡说不定被保守派夺回。于是何正臣连夜草拟奏疏,拢了两行大字:“苏轼狂悖,公讥朝政,例当严惩。”

与此同时,远在江南的湖州却是一派闲淡景象。五月初,苏轼履新知州,他携苏小妹前来拜谒孤山,落笔《饮湖上初晴后雨》;在府衙后园,他亲手种下竹三竿,自嘲“老夫聊发少年狂”。外人看来,这位主政者倒像个闲云野鹤。谁也没料到,一纸谢表已在人情暗流中掀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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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初歇的七月二十七日晚,汴梁驸马王诜策马连夜赶到湖州。府衙灯下,他敲门急喊:“东坡兄,京里出了岔子,御史台已经发檄,明日天亮就到。”苏轼一愣,沉吟片刻,只道一句:“烦你稍坐片刻。”匆匆回房,他为弟弟苏辙写信并托付家事,接着递交病假折,将衙务暂行交予通判祖无颇,以免地方失序。

七月二十八日拂晓,太常博士皇甫遵押着十数军士抵达湖州州衙。苏轼整冠出迎,皇甫遵并不寒暄,直接亮出御史台逮捕文牒。祖无颇出面要求过目公文,皇甫遵冷冷一句“少多言”,随即命人以麻索缚苏轼于庭前。堂堂一州长官瞬间成了囚犯,这一幕令在场吏卒噤若寒蝉。

船只沿京杭运河北上时,苏轼长子苏迈一直在岸上一程程追赶。押解队白天行舟夜间宿岸,苏迈则或走或跑,生怕失去父亲踪影。途中,御史台下急诏,命湖州府彻查苏轼旧诗旧札,只要稍涉讥讽新法,无论草稿还是信札,一律解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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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囚车抵达汴梁“乌台”。“乌台”旧称缘起院中柏树繁茂、群鸦盘旋,历代贪官污吏多在此敛首待审。苏轼双鬓微霜,却仍拱手含笑,与守卒闲谈农桑。守卒暗暗咂舌:这湖州太守倒也沉得住气。

御史中丞李定随即奉上万人弹章。四条大罪写得锋利——“怙终不悔,其恶已著”“傲悖之语,日闻中外”“言伪而辩,行伪而坚”“肆其愤心,公为诋訾”。字字直指性命。李定又补一道口奏:“先帝时,李觏、欧阳修亦因诗章讪上被贬,如今新法艰难,更容不得东坡妖言。”言罢,满殿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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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自称“知人主”,对苏轼才学向来欣赏。月余前,他还对近臣慨叹:“李太白有才而无学,东坡兼而有之。”如今再看这厚厚一摞弹疏,神宗眉峰紧蹙。中书门下有人提醒,变法正需稳定,杀一大臣虽可震慑,却也可能激起读书人群起攻讦。神宗没有立刻表态,只命大理寺与刑部覆核,全案交由御史台提审。

提审时,苏轼依例被要求自辩。面对“傲悖”指控,他阔步出列,朗声陈辞:“臣言新法非,乃忧国计民生。若臣言当杀,请明正典刑;若臣意可采,请赐驳正。”李定冷笑不语。此番对峙,在场吏员暗自称奇,毕竟鲜有人敢在廷下把“杀”字挂口而色不改。

案件从仲秋拖到冬至。其间,新法派在朝中大做文章,保守派亦暗中疏救。沈括、吕公著等各有折子进呈,请圣裁留情。左右掣肘之下,神宗终于选了折中之策:废黜官职,编管黄州,禁锢言论,不许请求还朝。这个决定既保留了苏轼性命,又满足了御史台“严惩”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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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门外,北风猎猎。元丰三年正月,苏轼携长子启程赴黄州配所,行前留诗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江湖道远,却也成就了“赤壁怀古”“前后出师表”等千古名篇。新法仍在继续,御史台那群昔日的急先锋,却在随后的政潮中各有挫折。

时人议论“乌台诗案”多从政争入手,史家却更在意一句讥评:政论可以争,诗文须慎言。苏轼以文章起,亦因文章入狱,九死一生后留下的,却是一部风华卓绝的文学丰碑。若非那封《湖州谢上表》被人借题发挥,祸起萧墙之速,或不至如此。但若无此波折,后世或许再难听到“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浩阔悲歌。

元丰五年春,神宗颁诏,稍宽苏轼禁约;元祐元年(西元一〇八六年),哲宗即位,新党失势,苏轼得以北还,官复原职。至此,历时近七年的乌台诗案才算彻底画上句点。历史婉转曲折,而在数万卷《东坡全集》中,那封引祸的谢表不过寥寥千字,却足以映照北宋政局千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