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也就是1897年,苏州城里办了一场丧事。
走的是一位叫谢家福的体面人,这年他刚满五十。
提起这人,街坊邻居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家里底子厚,却不是那种只会遛鸟的纨绔子弟。
最让人服气的,是光绪初年河南山西闹大饥荒,这哥们儿硬是凭着一张嘴两条腿,筹来了四十三万两白银。
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二十七个州县的百姓因为他活了下来。
连权倾朝野的李鸿章,提起他都得高看一眼。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标准的晚清精英、实干派。
可谁能想到,这老兄临闭眼之前,给中国历史学界埋了一颗雷。
这雷埋得深,整整潜伏了四十年,直到1939年才炸响。
这一炸不要紧,在随后的这小一百年里,把无数专家学者忽悠瘸了,甚至连《全宋笔记》这种殿堂级的典籍都被它给带沟里去了。
这颗雷,就是那本在网上流传极广、号称记录了北宋灭亡“最真实惨状”的野史——《靖康稗史》。
咱们现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让人看了想摔手机的桥段——什么金军怎么逼着宋朝拿女人抵债啦,公主(帝姬)怎么被明码标价啦,徽钦二帝在五国城怎么被当猴耍啦——绝大多数的出处,都在这儿。
得,实话告诉您吧:这书,是假的。
而且这造假的手艺,真不咋地,说它是筛子都不为过,到处漏风。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喝过洋墨水、办实业、做慈善的大好人,闲着没事干嘛费劲巴拉造一本假书?
更邪门的是,这么一本破绽百出的赝品,怎么就把整个史学圈骗得团团转?
要是不把这两个扣解开,咱们就永远看不清所谓的“历史真相”背后,到底有多少算计。
先把日历翻回19世纪90年代,看看谢家福那时候的日子。
那会儿他名利双收,在苏州盘下了明代名士沈均的旧宅基,大兴土木建了个“五亩园”。
钱有了,名有了,园子也有了,可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缺点啥?
苏州那地方,这园那园多了去了,光大没用,你得有故事,得有讲究。
咋办?
谢家福一拍大腿:既然挖不出历史,那就自己编一套。
先是弄出一本《烬余录》,硬要把自家园子的根儿扯到汉代去;接着又编了本《五亩园小志》,把这块地皮在宋代的地位吹得神乎其神,说是“冠绝吴中”。
光吹园子太干巴,得加点猛料。
于是,《靖康稗史》出炉了。
为了让这玩意儿看着像真古董,他编了一段比谍战片还曲折的流传经历:
说是南宋人写的,后来流落到了高丽,被那边的忠烈王当宝贝收着,后来朝鲜太宗李芳远还给写了序言,再后来又传到了日本。
转了一大圈,直到清朝末年才从日本“回流”,而且好巧不巧,就在他谢家福的五亩园里重见天日了。
这套嗑,搁现在一看就是典型的“出口转内销”诈骗剧本,但在当年,那是相当唬人。
为了让骗局更瓷实,谢家福玩了个阴招:七分假,三分真。
《靖康稗史》里一共收了七个小册子。
可后面跟着的那六种——什么《开封府状》《南征录汇》《宋俘记》,全是谢家福躲在书房里瞎编的。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恰恰就在细节上,露了怯。
在《开封府状》里,为了渲染金人索要女眷的无耻嘴脸,书里蹦出个词儿叫“福金帝姬”。
乍一看挺像回事,可稍微懂点满语的一看就乐了。
在北宋那会儿,金国女真人的字典里压根没这个词,更不可能拿来称呼宋朝的公主。
谢家福是清朝人,不懂古女真语,顺手就把清朝的习惯用语扣到了宋朝人头上。
这就好比你看一本号称秦朝人写的日记,里面写着:“今儿个早起,我去星巴克整了杯拿铁。”
你说荒谬不?
更逗的是,书里把金国大将完颜宗翰的名字写成了“顾伦尼伊勒奇博金”。
这也是典型的清朝官称,宋朝人打死也写不出这种称呼。
还有地理常识。
那本《呻吟语》里写的黄河改道路线,那是南宋建炎年间以后才有的地貌,靖康年间黄河根本不长那样。
甚至连抄书他都抄歪了。
谢家福造假的时候,手边参照的是光绪四年袁祖安刻印的《三朝北盟会编》。
这个袁刻本质量烂得一塌糊涂,全是错别字。
比如把官职“都辖”印成了“都辐”,宋朝压根没这官;把“习驭直”印成了“习驭司”。
谢家福在编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懒得查还是真不懂,直接把这些错字原封不动地搬了进去。
这就等于给后来的刑侦人员留下了指纹——他的信息源,就是那本错漏百出的清末刻本。
按常理说,这么多硬伤,早就该露馅了。
可为啥这书非但没被打假,反而在后来的一百年里被当成了铁证?
这就得佩服谢家福的第二个手腕:找对了背书人。
书编好了,他没自己刻印,而是搞了个手抄本,送给了当时赫赫有名的藏书大家——杭州八千卷楼的主人丁丙。
这招叫“借船出海”。
丁丙拿到书,一看是从日本回流的“孤本”,内容又那么劲爆详实,眼珠子都亮了。
他压根没怀疑这是老朋友谢家福捣的鬼,直接把它当成宝贝疙瘩收了起来。
有了丁丙这块金字招牌,这假书的身价立马翻着跟头往上涨。
时间来到1939年,这书正式刊印发行。
那是啥时候?
抗战最吃紧的关头,大半个中国都在日本人手里。
这时候突然冒出一本详尽记录“靖康之耻”、描写异族入侵、皇室受辱的书,那简直就是往国人的心窝子上戳。
大家读这本书,读的哪是考据啊,读的是情绪。
就像蔡元培当年推崇另一本伪书《南渡录》时说的那样,哪怕是假的,但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这种书能“增刺激”,把大伙儿抗战的劲头给激出来。
学者也是人,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潜意识里愿意相信这些记录是真的。
因为它太符合当时“勿忘国耻”的社会心理了。
谢家福编造的宋朝耻辱,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清末民初的现实屈辱。
再加上正史《宋史》对这段历史写得确实太简略,史学家们太想填补这段空白了。
《靖康稗史》给出的细节太诱人——具体的金银数目、详细的人员名单、精确的行军路线——这对搞研究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诱惑。
哪怕它是毒药,那也是裹着糖霜的毒药。
于是,傅乐焕信了,哪怕他看出了“福金”这个词不对劲,也硬着头皮解释说这是满洲语;王曾瑜、张明华这些宋史大咖也信了,引用它来补充正史。
这时候,距离谢家福去世,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多年。
回头再看谢家福这个人,挺复杂的。
他做慈善、办教育、搞洋务,确实是一心想救国救民。
他造假书,起初可能也就是为了给自家园子抬抬身价,满足一下家族虚荣心。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本假书后来会被卷进民族情绪的洪流里,变成了“国耻教育”的教材。
这笔账,他当时肯定没算到这么远。
这事儿给咱们的教训挺深刻。
读历史,最忌讳的就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历史确实需要细节,但不需要瞎编出来的细节。
把伪史当信史,不仅是对历史的不尊重,更是一种脑子上的偷懒。
那个伪造出来的“五亩园”早在战火里化成灰了,但这本伪书构筑的虚假记忆,却比园子活得还久。
是时候把这段伪史,从咱们的认知里清理出去了。
信息来源:
杨君. 《靖康稗史》成书及相关问题考——兼与《三朝北盟会编》袁刻本之关系. 《黑龙江史志》.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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